“你根本就沒有做紅燒肉,你明明知道糖老了會苦,你才不需要我教你。”濟柔說。
蒲桉在那頭笑了,說:“我上次說你傻,騙你的,你是我見過最機靈的人,尤其是在我跟前,什麼都別想瞞你。”
“廷瑞,你覺得我聰明嗎?我有時候覺得自己有點小聰明,有時候覺得自己簡直笨得不行。”
濟柔說,聲音跟霜打了一樣,蔫蔫地。
“濟柔,你想想小孩學走路的時候,他不會走的時候站起來就要摔在地上,邁兩步就撲倒在地上,這時候你不能說他笨,等他學會了就好了,總有學習的過程,等到他五歲了還不會走,那時候才能說他有問題。這世上沒有誰生來什麼都會的,什麼都遊刃有餘,我們都有跌跌撞撞,手足無措的時候,不要因此就覺得懊惱自暴自棄,這是庸人自擾。按你這標準,在你跟前,我也是笨手笨腳,我這人笨嗎?”
“你討厭,”濟柔嬌聲嬌氣地罵他,“人人都說你聰明,你明明知道,非要和我比。”
“人人都說?可他們不知道我遇見你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我還把你氣跑了又低聲下氣地求你回來,還跑到你家門口去蹲著,這實在也說不上聰明吧?”
濟柔被他逗得說了一陣閒話,一來一回,被他逗笑了,身上那股鬱氣慢慢就散了。
蒲桉是個聰明絕頂的人。
當年他監工修建皇宮三大殿的時候,已經官至工部右侍郎,是當年朝廷裡唯一一位沒有透過科舉選拔上來的官員。
那時候,工部負責施工,內官負責監工和驗收,按理井水不犯河水,但當時內官干政,權傾朝野,手伸得很長,誰都要看他們臉色,偏偏蒲桉向來不屑和誰結黨,也不容許他們在他的工地上舞弊,內官的人對他頗有怨恨,但忌憚著他做的事沒人能接手也不敢直接解決了他,虎視眈眈等著抓他的小辮子拿捏他。
戊午年的春天,他們在修承天殿,從緬甸千辛萬苦運回來一根千年的花梨木,那木頭木質堅硬,色澤醇厚,尺寸舉世罕見,是緬甸阿奴律陀王時代的舊物,還是高僧開過光的,當時的聖上欽點了放在承天殿裡,偏偏這樣一塊再也找不到替代品的料子出了問題。
那天,蒲桉正在偏房裡看圖紙,他手下木工首楊懿的手下巳生臉色慘白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喊道:“二當家的,出大事了。”
當時蒲桉的官職僅次於工部尚書,工地上的人為了表示親近,都叫他一聲二當家的。
蒲桉見他兩腿打顫,冷汗四下,問他:“出了什麼事?莫急。”
“那……那緬甸的花梨木被楊清師傅給鋸壞了!”
當時屋裡還有倆人,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神色倉惶,只有蒲桉面不改色,只是沉下了臉,說:“急什麼,不要自亂陣腳,壞了有壞了的辦法,帶我去看看。”
巳生嚇得手腳發軟,身體不聽使喚,蒲桉不等他帶路,自己轉身疾步走了,巳生跌跌撞撞跟在他後面,見蒲桉好好地一隻腳差點崴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如常。
蒲桉趕到現場,見那花梨木周圍或站或坐著一堆人,現場一片死寂,沒有一人說話,他看見老師傅楊清臉色如金紙被兩個徒弟攙扶著,幾乎要癱倒在地上,大太監黃繼庭攏著雙手喜洋洋地站著。
他笑著上前,問:“這是怎麼了?”
黃繼庭掀起眼皮看看他,說:“蒲大人,這事咱家也幫不了您了,您手下的人闖了大禍了。這木頭可是千年難得一見的,您手下的人給鋸短了,說要接上一塊,這是開的什麼玩笑,這是承天殿的門檻,皇上每天必經的地方,難不成是說皇上的路要斷了再接上?”
這話簡直是掐著蒲桉他們的七寸,不給他們留一點活路,本來可以補救的事,被這內官往最惡毒的方向引,再沒有補救的可能了,這話要是傳到皇帝耳朵裡,事關皇權,必定要嚴辦,雷霆之怒,血流必然成河。
工匠們面對這滅頂之災,膽小的已經身如篩糠。
“黃公,”蒲桉面不改色,“事已至此,耽誤工期不妥,血光之災不詳,都不是上上之選,不如給我一晚上時間,明天我給您一個補救方案。”
黃繼庭笑了,說:“蒲大人,雖然您名聲在外,在這些事上頗有建樹,但您畢竟不是神仙,你我都知道就算是您這樣的聖手來了,一夜之間也不可能逆天改命,不如讓我早早報了聖上,早點決斷為好。”
他眼角斜睨了蒲桉一眼,甩甩身上的袍子,邁著官步施施然走了。
他的袍角剛剛從門口消失,楊清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蒲桉磕頭:“二當家的,是我魂丟了,老眼昏花,犯下這樣大的錯誤,一切後果由我一人承擔,和別人無尤。”
楊清是蒲桉父親蒲昌的舊相識,一把年紀了,做了一輩子木匠,不知怎麼這天丟了魂,這時候嚇得鬚髮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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