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著呢,前一陣吃啥吐啥,現在好了,天天一早就去上那什麼課,我讓她別去了,她也不聽。”
“那個送快遞的活你去看了嗎?”
阿古莫嘿嘿地笑起來,說:“我今天就去,馬上就去。”
濟柔覺得渾身沒力氣,也沒精力勸他,只說了一句:“我這裡的活馬上要結束了,你做好打算。”
阿古莫還像小孩一樣,生怕濟柔再罵他,急匆匆就把電話掛了。
濟柔把家裡前院後院都掃了一遍,體力活她沒怎麼幹過,累得大冬天身上冒汗,胳膊抬不起來,但她不想讓院子看起來像沒人住的樣子,咬著牙掃完了。
她又去收拾前院的書房。
書桌上有一沓寫過的宣紙,用羊脂白玉的紙鎮壓著,她翻開一張,龍飛鳳舞四個大字“白頭到老”張牙舞爪地往她面前撲,她心頭一陣劇痛,墨跡還沒幹,人已經不在了,哪裡來的到老?都是痴人說夢。
蒲桉的字非常有特點,筆畫狂放但形不散,張揚裡又帶點規矩,規矩裡又帶點不羈,自成一派,見了這字就好比見了他的人,濟柔盯著這幾個大字,覺得心如刀絞。
她伸手在那字跡上一點點拂過去,輕輕叫了一聲,“廷瑞”。
當時他還寫了她的名字,濟柔把那疊紙翻遍沒找到那幅字,當時她說要留著,後來兩人荒唐起來她就把這事拋到腦後去了。
她拉開書桌的抽屜,想去翻找那幅字,抽屜裡放著滿滿一沓寫過的紙,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頭放著摺疊成巴掌大的幾張紙,上頭寫著:濟柔。
她伸手去拿起來,手抖得不像樣子。
他早就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
她拿著那信沒有立刻開啟,先翻了翻下面的紙,看見張張都寫著她的名字,有的只有一個斗大的“濟”字,有的是“李濟柔”三個字,有些潦草得像喝醉了,有些是一筆一劃的楷書,不知道都是什麼時候寫的,在什麼樣的心情下寫的,像是日常的練字又像是愁緒難解的時候寫下的。
她想起一句詩:相思欲寄無處寄,畫個圈兒替。
她跌坐在書桌前的椅子裡,展開手裡的那疊信。
為了讓她看懂,他用了工整的小楷,個個蠅頭大小,像印刷得一樣工整,也沒有用他習慣的左右書寫,用了她習慣的上下書寫。
他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這樣妥帖。
那信這樣寫著:
濟柔:
外頭下著雨,屋簷上的雨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當年我離家在書院讀書的時候,我的床鋪鄰著窗,也時常在臨睡前聽著雨打屋簷的聲音,那聲音和現在是一樣的,那時我十來歲滿腦子的功課,滿腦子的圖紙,滿腦子都是書上看到的新技法,如今又聽雨,我滿腦子都是你,雨落在地上,反覆喚的都是你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抽屜裡的那些紙,都是我的罪證,我本想銷燬,想想讓你看見便看見了,在你面前我已經沒有臉面可言,如今只怕你不知道我的心意,以為是我誆了你,傻子,你知道我的心意嗎?我總是生怕你不知道,生怕哪天不如你的意了又要把我扔了,我真想領你去我的心裡看一看,去我的腦子裡走一走。
我能說的不及我心裡所想的萬分之一,我嘴拙,從前沒有為拙於言詞而困擾,如今我真希望我有那舌燦蓮花的本事,那樣便能讓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思,讓你知道我是如何把你放在我心上。
我淌過漫長的歲月到了你身邊,那些歲月是水墨色的帶著時間的青苔,孤寂又空虛,來到你身邊,陽光喧囂色彩斑斕。我的身上突然長出了新的肉,我全身的血和精華都跑向這處新肉,供養著它,讓我的身體夜不能寐,整日茶飯不思,時時手腳無力,成日惶恐擔憂,我應該大刀揮下把它割掉,偏偏它長在我的心尖上,割掉,會流血成河,我將暴斃而亡,我實在無可奈何。
明明你刁蠻得很,惹你不高興就伸出爪子撓人,像屋頂上桀驁的野貓,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可是我想起你,總覺得你是那出生才幾個月的奶貓,喘口大氣都怕驚擾到你,恨不得時時雙手捧著你,撅起嘴吹著氣哄你,想把你放在我的胸口拿我的體溫煨著你,就是你調皮一些,惹些禍,又有什麼要緊,幹嘛拿這世上的規矩為難你?我不捨得。
我清楚知道我不該靠近你,我活了那麼多年知道這不是一條好走的路,當初我邁出去的腳又縮回來,反覆掙扎,但我的理智這一次終究沒有得勝,一敗千里,我只能安慰自己命運這樣安排一定有它的道理,只是我暫時沒有參透。
也或者是我這一生孤寂已久,體寒天冷,實在沒法拒絕溫暖,飛蛾撲火一樣撲向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