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黑貓踱著一字步在圍牆上慢條斯理地走過。
她看見碩大的月亮在黑貓的身後掛著。
到了下半夜,她的身體凍麻了,她慢慢喘得上氣了,腦子開始恢復清明,知道不能再坐下去,四肢並用爬到臥室裡去。
臥室裡溫暖如春,她凍僵的身體慢慢恢復了知覺,像針扎一樣癢,她的神志都回來了,她抬頭看見衣架上掛著的蒲桉的一件羊絨大衣,痛苦一瞬間擊中她,她直直躺倒在地上,哭到鹼中毒,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一早,戴榮匆匆趕來,神色慌亂,見了濟柔,他強自鎮定,低聲勸道:“夫人,您要注意身體,二爺自有辦法,說不定很快就回來了,他要見你不好不知道多焦心。”
濟柔招呼他坐,自己在朝南的主人位上坐下,這位置是當初她和蒲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坐的位置。
她在戴榮來之前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換了見客的衣服,洗了臉,把頭髮利利索索紮在腦袋後面,除了紅腫的眼睛,幾乎看不出什麼異常。
唯獨她的手一直不能控制地在簌簌發抖,只要他不盯著看,也看不出來。
門外刮過一陣風,吹進屋裡讓人寒毛直豎,戴榮起身把房門關上,又悄聲坐回去。
他回身看見濟柔端正地坐著,一瞬間眼花以為看見了蒲桉。
夫人身上有了幾分二爺的模樣。
她幾個月之前還是個跳脫的小姑娘呢。
他心裡悵然,垂著頭,想著辦法撿些好聽的話寬慰濟柔:“二爺早早就交代過我,讓我一定幫襯您,生活的方方面面他都想到了,您無需擔心,只要安安心心等他回來就好。這園子您一個人住太大了,難免孤單,不如先回孃家去住段日子?”
濟柔搖頭,他又說:“那我過來照顧您一段時間吧。”
濟柔說不用,“你不用想著辦法安慰我,我沒事。我找你來,是想問問這種事情你們經歷過幾回,到底是怎麼回事。”
戴榮擰著眉坐著,一下老了好多,他表情凝重。
“誰也說不清,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當中的機關,二爺竭力想搞清楚,尤其這幾個月,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大約是有預感,上回我見他,他說眼睛痠痛,是在電腦上資料看多了,他不讓我跟您提這事。二爺是我見過腦袋最靈光,手最靈巧的人,如果連他都毫無頭緒,那大概是沒人能搞得明白了。從前在工地上,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大家都知道去找二當家的,只要找二當家的,再難的事總有辦法。偏偏遇到自己的事,他竟沒有辦法了。”
第87章 蒲大人
濟柔把顫抖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頭上,跟戴榮說:“跟我說說他的事。”
“二爺小的時候,人人都誇他聰慧,說他是蒲家三兄弟裡最有天資的一個,可沒人看見他三更睡五更起,春夏秋冬酷暑嚴寒沒有一天偷懶,哪怕是過年過節也從不放鬆,大爺和三爺在外面瘋玩的時候,他總在埋頭用功,那品性哪裡像個孩子呀?他對自己極其嚴苛,天生就和別人不一樣,光說他天資過人對不起他的汗水。
在省城的書院,他的出身到底不如人家簪纓世家的子弟,底子總歸差點,他一定要拔頭籌,可想他背後要付出的努力。
到了工部以後,他長年累月白天去工地,夜裡畫圖紙做燙樣,睡得極少,好幾次,遇到大事,他表現得跟沒事人一樣,做了大家的主心骨,等事了了就大病一場,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得再清楚沒有。
二爺心軟,拿我們這些草芥一樣的人也當回事。
甲酉年那事出了以後,他自己的腦袋和脖子都只有一張皮吊著了,他還想著把我的事安排妥當,他在匆忙中寫了一封信給夫人,讓她放我自由,並且給我留了一筆錢,讓我回家有個安身立命的營生。夫人,不瞞您說,那一天我就想,二爺和王三爺可以肝膽相照,我也可以,二爺拿我當個人,我就要做個人。
夫人,您原諒我一開始對您的冒犯,我實在是護主心切,他這樣的身體,我生怕有什麼意外,二爺的行為太反常,我不得不擔心。”
濟柔想起他蒼白的臉,那時候肚子痛得滿頭汗還硬撐著站得筆直,想起他吃湯泡飯可憐兮兮的側影,想起他一開始在床上哪怕再情到深處也咬牙忍著的樣子,她想到從此再也見不到他了,就覺得自己幾乎要撐不下去了。
她使勁握住自己的雙手,強撐著不讓自己心神渙散,精神崩潰。
“他罵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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