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桉嘆了一句:“現在的孩子越來越沒有規矩。”
他陪著濟柔繞著大廳細細看,指著一處佛身側身跟濟柔耳語,“你看,這座佛像身上的顏料用的不對,翻修的時候沒有弄明白,搞得不倫不類。”
濟柔俯身看了又看,沒看出任何異常來,覺得顏色很協調,合適得很,但沒好意思說出口,怕他覺得在對牛彈琴。
兩人繞著大廳轉了一圈,慢慢走出大殿,正對大門的香爐裡香火健旺,青煙在陽光下嫋嫋,黃香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濟柔鼻子一癢差點打起噴嚏,她聳了聳鼻子,忍住了。
院子當中立著一棵古老的銀杏樹,樹身有兩人合抱那麼粗,這時陽光落在上面,透過碧綠的葉子,在地上撒滿碎金。
樹身上掛了一個牌子,寫著它的年份和歲數。
蒲桉在那牌子前站了好一會兒,跟濟柔說:“這樹還沒我歲數大,當年還是我父親親手種下的,他總是跟我們誇耀,千佛寺大雄寶殿門口的那棵銀杏還是我種的呢。”
他伸手摸了摸樹身,說:“算起來,我和它還是故人。”
濟柔也跟著伸手摸了摸,樹皮粗糙扎著手心。
兩人信步從側門走出去,走了兩步進入一個偏院,這裡花木扶疏,鳥語花香,沒有大雄寶殿絡繹不絕的遊客。
當中的一間房子敞著門,正對著大門口的牆上掛著一幅卷軸,遠看是幅畫像,畫前擺著供桌,兩人慢慢走近,看見一個穿黃色僧服的年輕和尚手裡拎一個籃子,急匆匆走進屋子,更換供桌上的瓜果。
濟柔抬頭看那畫像上的人,這人長著一張瘦長的臉,臉頰往裡凹,嘴唇上兩撇鬍子,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看起來不是個和藹的人。
蒲桉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桌前香爐上的煙霧嫋嫋,遠處傳來鐘鳴聲,咚,咚,餘韻悠遠。
門口走來了兩個學生模樣的姑娘探頭探腦往裡看,好奇地問那個和尚:“牆上這人是誰啊?”
小和尚手裡拿著紅彤彤的蘋果正往供桌上擺,看她們笑嘻嘻的語氣不是很高興,說:“這裡供奉著韻城工匠的祖師爺蒲桉。”
“蒲桉是誰?韻城工匠很厲害嗎?”那兩個姑娘問。
“你們連韻城幫都不知道嗎?韻城的工匠名揚天下,你們竟然沒有聽過嗎?北邊的宮殿總知道吧,都是韻城工匠的功勞,蒲桉就是祖師爺。”
蒲桉捏了捏濟柔的手,帶著她邁步走出屋子,那小和尚還在教訓那兩個姑娘,“金剛腿聽過沒有……”
那聲音漸漸聽不見了,被花園裡嘰嘰喳喳的鳥雀叫聲蓋住了。
“廷瑞,”濟柔輕聲叫他。
“嗯。”蒲桉緊緊交握的手。
“你和王勉都是了不起的人,如你們所願,你們的名字會永遠留下來。”
蒲桉盯著前面香樟樹上的一個鳥窩看,這些東西重要嗎,他已經不知道了。
“但他們都不認識真正的你,”他聽見濟柔說,“他們都覺得你是古板又嚴苛的人,那畫像和你一分都不像。”
“沒人在乎,濟柔,留下名字又怎麼樣,只是一個名字,沒人知道我是誰,剛剛我站在那裡,那個小和尚和門口的那兩個姑娘也不曾認出我來,名垂青史到頭來都是如幻如電的泡影,都是庸人自擾。這個世上,真正認識我的人,只有你和楚之兩個人。”
天空瓦藍瓦藍,萬里無雲,幾隻鳥雀拍著翅膀朝天上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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