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光恭敬應是，走出去門時，腳步踏在門檻上，想到天帝剛才的表情，那是一個父親的痛心，而不是眾神之神的天帝該有的理智與威嚴，他心中一暖，又轉了回去。
“君父，這個想法我腦中轉過很多回，但一直不願下定決心。”玄光輕聲和他分享自己的心路歷程，“這一千多年的歷練，兒子學會最大的一個道理是——無論是神、妖、人、獸，甚至只是一棵小小的植物，都要先愛自己，先順從自己的心，再愛世人，愛他人，如此，才不枉活在這天地一遭。”
天帝睨著他：“我從沒教過你這樣的道理，你是太子帝君，肩負天下——”話未說完，在兒子含笑的眼中漸漸沒了聲音。
肩負天下，無私忘我，那不就是讓他去填窟窿了嗎……
玄光說：“是，您是這麼教的，兒子小時候也是這麼學的。但後來兒子覺得這樣太累了，時時刻刻揹負責任太累，時時刻刻遵守規矩太累，時時刻刻忽略自己的喜怒無私為公太累……”
“所以兒子後來幹了很多不能告訴您的事。”
天帝一下子看過來：“你看了什麼？”眼神極為震驚。
玄光說：“兒子會改了好人的籤，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或者是他想要的結果，我就改簽改到他滿意為止；改了壞人的籤，不管他求什麼，都是下下籤，嚇得他日日噩夢；我還會託夢信眾甲去幫信眾乙，讓信眾乙去幫信眾丙，保證他們人人如願以償；我還嚇唬過一戶求子的老夫婦，幫那個女胎造了一個祥雲入胎的命……”
“……”天帝一時無言以對，好久才冒出來一句，“胡鬧！”
玄光攤手：“但是他們人人歡喜，人歡喜了，不就什麼都順利了？人間戾氣不就少了？兒子也不算觸犯規矩，只是換了個手段而已。”
天帝心目中老古板的長子一下子被顛覆了形象，他幾乎說不出話來，整個人處於震驚中。
這時，玄光的聲音沉了下來：“所以兒子不是一開始就願意去冒險的。”
天帝好一會兒回神，聽到這話也好奇了：“為何改變了主意？”
“墨夔要死了。”玄光低聲說，“小白是兒子從小看著長大的小龍，還記得初見時，他傻傻的，白白胖胖的，化成人形都無法藏去龍角，現在，他要接替墨夔去阻擋暴雨。墨夔都擋不住的暴雨……小白能撐多久呢？”
玄光抬眼，看向天帝的眼睛，眸光閃動：“那天他來找我，傷心叔叔的重傷不治，傷心自己要失去親人，卻完全沒有害怕，沒有畏懼即將要上的戰場。他不知道自己也會死嗎？”
天帝被他的話觸動，小白龍確實是個很不錯的孩子。
“是人間的慘劇讓他無法坐視不理。”玄光說。
那他，看遍了天庭的衰敗，看著眾神的犧牲，人間的悽慘，怎麼還會有猶豫之心？
他第一次真心覺得，活到這個歲數，足夠了，一千多年呢，這一千多年，他看遍了世間美景，看過多少人間滄海桑田，足夠了，不一定非要追求長壽、追求長生不死的。
天帝撫上他的發頂：“是——但我才是天帝，這天下是我的責任。”
玄光握住他的手：“父親，每個人、每位神，都有自己的職責，也許，這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
天帝嘆了一口氣，還是什麼都沒說：“你回去歇息吧，我知道了。”
玄光這次真的走了，他知道，天帝會想通的。
而在天帝想通之前，他回到自己寢宮當天，天后就過來了。
天后很少來太子神宮找玄光，幾百年都不會有一次。
杏花見了都心生好奇，搖動著樹枝，從視窗探進一枝花枝，想看看到底有什麼事。
玄光發現了，走過去推開她的枝頭：“不許偷聽。”關上了窗。
天后的神色說不上太好，看著兒子走到身前，不等他行禮就拉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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