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嘆:“我從前覺得,文臣當如施相,文士當如施伯亦。施相外交內治無不勝任,輔助天子利國利民實有大功。施伯亦則學富五車,文華燦爛,他能寫出高雅的詩,能作出行雲流水的好文章,世間一切到了他筆下,就帶上了清雅浪漫的氣息,不染俗塵。”
山風挾著雨絲斜斜吹進傘下,施琅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她身側,對她說:“聽公主所說,我倒覺得您將兩種人混淆了。”
“哦?”
“我以為您喜歡的是文士。文士可以無權,可以不入朝為官,但能流傳至今的人物,都有一份‘風骨’。風骨不是士人的風流無雙、學識才華,而是從古至今每一位明珠般的先賢都有的‘家國使命’‘闊達明徹’。您看歷史上,也曾有奸臣學富五車,有昏君學識難得,您每每想起無雙之士,他們有在其中嗎?”
昌陽聽得點頭,那種人她向來看不上。
“文士沒有一位是不染俗塵的,只是他們在紅塵之中,不改其心、其性。是先有他們的風骨,後有他們流傳千古的名品佳作。公主難過高雅文士變成了俗人,不如想想,他可能本就不是文士,只是一個有點才華的文人。書讀得多讀得好,就能成為文人,但文人不是個個都能流芳青史。”
說到最後,施琅點題:“施伯亦有文才,但可能就是一個私心重、習慣了特權,對他人嚴格要求、對自己寬容以待的偽君子,不是您以為的高雅文士,公主不必為他難過。”
昌陽聽得正滿腔感慨,頓時卡在了那裡,抬眼看到他滿臉的小心思,失笑:“可算被你找到踩他的機會了?”
施琅無辜臉:“公主何出此言?”
昌陽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臂軟肉,氣氛徹底放鬆:“你想錯了,我不是難過,我是生氣。我生氣一個高潔的人不潔身自好,淪落成看不見黎民只顧私情的權貴。就好像一塊美玉,徹底掉進了泥地。但如今聽你一說,也是,人長得好,文采再好,也可能是個佞臣,先有風骨後有文,我把他抬得太高了,不過一普通人耳。”
“就是,一個俗人而已。”施琅用力附和。
昌陽真正被他逗笑了,實在看不出這樣胡亂吃醋的人,是說出剛才那番話,解開她心結的人。
施琅見她終於笑得毫無陰霾,便知道她心裡的結徹底散了。他也懂了前世今生,施伯亦在昌陽心裡是什麼地位。
是初戀的情人,是嚮往的文士。但情人成為姐夫,高雅文士主動走進權鬥。她前世與施伯亦爭鋒相對,不是意難忘,是立場相對不死不休,也是粉絲塌房回踩的憤恨。
不僅前世要踩,這一世,她也會狠狠踩。
施琅開始扮演起反派的小狗腿,又出起“壞點子”:“公主可曾想過,自己培養朝臣?”
昌陽的眼中閃過一道光,卻問:“怎麼培養?”
施琅清清嗓子:“比如,讓樊輝樊兄重出江湖,參加下半年的秋闈。他滿腹經書,為人正直,原本是對官場失望才離開的,但以後的官場,不是有您了嗎?”
昌陽明明聽出了他那點小心思,但竟然覺得,確實是如此、很有道理。
樊輝還年輕,如此一生碌碌實在可惜,他出身低微,學的都是務實的東西,最適合他的路其實本就是科舉。
施琅見她聽進去了,繼續說:“還有那位雲公子,伯府的嫡親子孫,他若回去繼承伯府,公主在勳貴之中也有支援的人了呀。”
昌陽伸出一指,對他勾了勾。
施琅討賞地靠近:“公主覺得我這些主意如何?”
昌陽用力在他腦門上一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哎呦。”腦門被戳了一個紅印,施琅連忙直起身子委屈地揉搓,“我明明真心為你謀劃……”
“哼……”昌陽也不說這主意好不好,不信地瞟他一眼,轉身往山下走。
施琅舉著傘追過去:“慢點,還下雨呢。您要是覺得前兩個主意不好,我還有一個主意……”
“這次去西南查案,不讓宗明世去,您自己去,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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