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在那些關於兒時的夢境裡,母親的身影永遠都在那裡。
她像院裡那棵石榴樹,像灶臺上永遠溫著水的大鐵鍋,又或者像那層薄薄的,被太陽一照就變亮的窗紙。像是空氣與土地,是無需刻意想起卻永遠安心的存在。
因為太確定她會在那裡,夢裡反而常常忽略了她具體的模樣,只記得一種暖融融的、被包裹著的感覺,像小時候被母親抱在懷裡聽故事時,鼻尖聞到的皂角氣息。
可此刻,母親清晰地坐在她對面,連鬢角那縷總也梳不順的碎髮都看得真切。
王蓮花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母親沒有伸手給她擦,只是看著她,笑著說:“你從小就這樣,坐不住。讓你學個針線,你坐不了一刻鐘就跑出去玩了。你爹說你,我說‘她不想學就不學,以後嫁了人,總有辦法的。’”
眼淚順著王蓮花的臉頰流進嘴角,又苦又鹹,她沒有擦。
母親看著桌上的繡繃,又看了看王蓮花的手指,嘆了口氣。
“不喜歡的事,就不要逼自己做。你不喜歡針線,我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
王蓮花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說:“可是......戲裡的那個母親,她繡活很好。她靠這個養活了女兒。”
母親看著她,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個母親,她跟你不一樣。她沒有選擇。你有。”
王蓮花眼睛含著淚,愣住了。
母親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她丟在桌上的繡繃撿起來,放回她手裡。她的手很涼,像夏天的井水。
“不喜歡的事,就不要逼自己做。”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溫和,“你去演那個母親,不用學她拿針,你要學的是,她為什麼拿針。你想想,她如果有的選,她還會拿嗎?”
王蓮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繡繃,葉子依舊是歪的,花瓣擠成一團。但她忽然覺得,歪不歪好像沒那麼重要了。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
對面沒有人了。椅子空著。
她盯著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任眼淚在臉上流淌。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去洗了把臉。重新拿起針,在繡繃上慢慢繡了起來。
她想起母親說的最後那句話:“你想想,她如果有的選,她還會拿嗎?”
她想,那個母親其實還是會拿的,因為這不僅是她養活自己和女兒的手藝,也是她自己本身就喜歡的事情。
母親說,她有得選。所以她可以把針放下。
但她不想放,因為她也選了她喜歡的。她想演好那個人,那個人喜歡拿針,所以她也要喜歡拿針。
繡得不好,但是她得喜歡。
......
京城,某影視基地內,一間臨時改造成試衣間的攝影棚裡。
導演老郭坐在監視器後,眉頭皺得都快打結了。副導演站在他身邊看著,一會對一下簡歷,把最上面那張抽走壓到最下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