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田 八】
柳無歸已經記不得,他第一次做那個夢是什麼時候了。
十五年前他睜開眼時,人便已躺在了燕畿的街頭。
少年腦中渾噩一片,不知自己姓甚名誰,偏生五感又敏銳至極,於是便像條被人棄了的狗,在街上一驚一乍,四處逃竄,躲避那些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動靜。
這樣的日子過了足有三四個月,直到某日,少年在街上乞討時碰上了一個奇怪的女人,女人身上揹著兩把劍,提著一袋肉包,像是餵狗一樣投餵沿途乞討的孩子。
女人丟包子的動作非常快,即便是街上最會搶食的孩子也看不清女人的動作,故而那些包子往往要在地上滾上一圈,才會被他們拿到手裡。
很快,女人走到了少年面前,她照例丟出包子,但這一回,那包子卻沒有落地。
少年在包子騰空的那一刻便抓到了它。
女人的腳步立刻停了,少年被人一把從地上提了起來,他也終於看清了女人的臉。
此人明明長著一副人的面孔,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非人的肅殺之氣,就像一把劍,生生插在人的皮囊裡,讓少年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女人說:“我在燕畿有個宅子需要人打理,從今日起,你住進去,做我的徒弟,改名柳無歸。”
就這樣,失憶的少年莫名其妙有了新名字。
在拜師後,因女人常年雲遊在外,一走就是好幾個月,甚至一兩年,柳無歸被她送進了義合鏢局,他在那裡習武,走鏢,同時,也在繼續做著同一個噩夢。
黑暗無光的洞窟中,十八個一動不動的人站在他身旁,隨著柳無歸擦亮最後的火摺子,他看清他們的眼睛,瞳孔縮在眼白正中,猙獰得如同一隻只要吃人的獸。
最初,柳無歸往往很快就會被驚醒,而後便是一夜無眠。
久而久之,老鏢頭髮現了他的古怪,幫他摸了脈,說是血不養肝,於是扣了他的月銀買藥,連喝三個月後,柳無歸的睡眠情況非但沒有改善,噩夢還反倒越做越長了。
原先柳無歸在點亮火摺子後不久便會醒來,現在,他卻已經可以看清那些人的臉。
夢中的十八人雖然個個面無人色,但都身著勁裝,顯然出身武林,而他們腰上彆著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門,從劍到錘,從針到鞭,應有盡有。
彼時的柳無歸不過是個在鏢局裡打雜的小童,自是沒有那個眼力去分辨那些人出身,但他也不傻,透過持之以恆的觀察,他發現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
在這十八人之中,有一個長得和他自己有些像,甚至,連身上所穿衣服料子都是一樣的。
柳無歸隱約有了一種莫名猜測,但還沒等他去驗證,答案便自己找上門來。
某次走鏢結束,老鏢頭和一眾鏢師喝得爛醉,忽然,他們說起近來燕畿城裡多出了一個懸劍閣,據說是十八子中唯一倖存的方慈向皇帝討來的賞,專查武林大案。
老鏢頭醉醺醺地說:“我看方慈也是蠢,死了個兒子,賭上十八條命,結果就問皇帝要了這個,也不想想,自古以來,朝廷是兵,武林是匪,皇帝的心就針眼兒大小,能容他在眼皮子底下逍遙幾年?”
這話說得放肆,旁人要去捂老頭的嘴,但柳無歸動作更快,騰的一下人已到了老鏢頭面前:“你說什麼十八條命?”
老頭喝得七葷八素,沒注意到柳無歸鐵青的臉色,嘆道:“十八子,都是些武林裡的能人啊,肉頭陀,慈悲針,黃金蛟,妙手書生……加上方慈他兒子方浪,十八條命,這麼多門派的精英翹楚,全折在三業峽嘍。”
那一晚,柳無歸再一次做了那個噩夢。
火摺子亮起後,他仔細去看那十八人容貌,果然,在其中找到了身材高大的胖和尚,一身青衫的窮書生,滿身黃金的大小姐,還有腰佩針囊的大夫……
雖說這些人如今都慘白得像是立在這洞中的怪異雕像,但柳無歸相信自己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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