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失去所有親人,陳筊比任何人都知道,在阿黃這個年紀,淪為孤兒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
十五年前,在目睹族人被十八子盡數屠戮後,陳筊因刺激過大昏死過去,再睜開眼時,她卻已離開了大山,來到了燕畿的無憂市。
那是個魚龍混雜之地,遍地都有生機的同時,也遍地都藏著危險。
陳筊過去從未離開過大山,最初甚至都聽不懂燕畿人說話,而在無憂市之中,若是沒辦法加入那些小叫花子,與他們一起討飯,不出三天就一定會餓死。
無奈之下,陳筊只得熬了一夜,將整個無憂市中每一家店鋪開張和收攤的時間都背下來,如此,她便能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去屠戶那裡偷一點肉屑,什麼時候又能去菜行那裡撿兩片菜葉。
對於大戶人家,這些沒人要的邊角料只配用來餵雞,然而對於無憂市中大多數地裡刨食的窮人,這些卻是可以讓他們飽餐一整天的食材。
彼時的陳筊尚未習武,若要搶食,她不會是其他人對手,於是,將這一切爛熟於心後,陳筊也並未單打獨鬥,反倒以此做投名狀,順利加入了一支乞兒的大軍。
靠著同伴扶持,她只花了幾日就學會了燕畿的方言,也迅速摸清了無憂市的門路,知道如果一直這樣街頭討食,等待著她的最好結局,是去個大戶人家當丫鬟,而最壞的結局,則是在某一晚被一悶棍送進青樓。
陳筊並不是坐以待斃的人,更不要說,她還有仇要報,不能折在這裡。
於是從那一日起,她開始想方設法為自己尋找可以離開的出路。
咚咚。
忽然間,一聲輕微的叩擊拉回了陳筊的神志。
而這一回,聲音卻來自窗外。
陳筊起身開窗,只見一隻油光水滑的烏鴉正站在夜色之中,見了她,烏鴉跳到了她手腕上,抬起了右腿,露出了上頭雕工精美的皮套。
一如既往,皮套裡有一封信,上頭熟悉的字跡寫著:
一看這字跡,陳筊便大感不妙,她再也沒想到,她就去查了幾件江湖事,要了一份名單,那人竟已親自來了。
陳筊不敢耽擱,當即躍出窗外,烏雀似乎也早知她的輕功不算好,竟是引著她一路到了客棧的背面,那裡有一顆老槐樹,正好方便她往下跳。
到頭來,那人非但知道她來了衡陽,更是早就知道了她下榻的客棧。
陳筊心中苦笑。
先前柳無歸曾驚訝於她能弄到那些藥童的出身,但這對於《武林秘抄》背後的東家而言,不過是最簡單的事。
若非手眼通天,《武林秘抄》又如何能寫盡天下秘辛?
陳筊跟著烏雀一路狂奔,不多時便來到衡陽城南的一處宅院。
烏雀在門口叫了一聲,兩個陳筊過去從未見過的生面孔開啟門,見是她,兩人齊齊讓開半步,烏雀立刻拍拍翅膀,飛進了屋裡。
這隻沒良心的鳥!至少也留在她身邊,讓她心裡有點底氣啊。
陳筊心中叫苦,就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道:“烏雀,你看看,是不是有人的翅膀比你還硬。”
一個披著外袍的男人自暗中走出,靠在門口,給肩上的烏雀餵了一條通體銀白的小蟲。
火光下,此人十根指頭都套著大大小小的金玉指環,身上的衣服給火光一照便閃爍著華貴的暗紋,即便絲毫不懂織料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這絕不是尋常人能穿得起的料子。
《武林秘抄》中曾言,當今的武林三堂,三清出武痴,天樞出權佞,而杏林則出鉅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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