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來,柳無歸第一次看到生父親手寫下的名字,卻是在一個棺材裡,他的指尖摳進細小的凹槽,忍不住笑了。
原來,一切都是錯的。
武仙並非神仙,只是毒血造就的狂症。
十八子也並非英雄,只是手上沾了無數性命的罪人。
而他的父親,那個一直以來大公無私,犧牲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只為救天下於水火的武仙公,從一開始踏上三清,就只是為了一己私慾。
這一切救世的宏願,殺戮的罪孽,以及,陰差陽錯的命運,竟只是始於一個方慈想讓他過得好一點的念想,僅此而已。
回過神來時,柳無歸的手早已被那些尖銳的稜角刺破,血很快注滿了方慈的名字,柳無歸後知後覺,方慈說他已知天命,便意味著這處棺材,也是他為自己選的埋骨地。
就像陳筊說的,這些年,方慈其實一直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他以為他將方浪與陳筊的記憶洗得乾乾淨淨,殊不知,陳筊自小體質特殊,過目不忘,方慈那套鄉野奇術對她毫無用處,而方浪雖被洗清記憶,但他過分脆弱的神志早已將那段最該忘記的記憶變成了一段無法抹去的噩夢,刻進骨血裡,反反覆覆,折磨了他整整十五年,直叫他最終走上那條方慈口中的“不歸路”。
他早就已經回不去了。
忽然間,柳無歸從棺材裡急奔出去,站在黑暗的洞穴裡怒吼:“你到底在哪兒!十五年來,我沒有一夜安眠,都是因為你!事到如今你怎敢就這樣消失!你怎敢留下這些就消失!”
瞬間,他的聲音被空曠的大廳分解,化作無數怪異的回聲,被黑暗吞噬,最終化為一片死寂。
方慈不在這裡,又或者說,他早已不在這裡了。
柳無歸忽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直覺,方慈已經去了下面,他窮盡一生想要找到的事物都在太一下的深淵裡,而這也是為何方慈最終會選擇在這個地方打一口巨大的棺材,盛放他的過去和秘密。
只要下去,他就能見到方慈。
柳無歸盯著不遠處的黑暗,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在往那裡一步步走去,而就在他將要離開火光的最後一刻,他身後有人虛弱地喊了一聲:“柳無歸,你給我站住。”
這個聲音就如同一盆冷水,頃刻間將柳無歸澆醒了。
就像是多年前,他在渾噩中被帶離山洞,卻在聽見女孩的尖叫時猛地清醒一般,柳無歸怔怔地回頭,發現陳筊剛剛艱難地爬出了棺材,正臉色慘白地靠在那巨大的石船上看著他。
她輕聲道:“我們的事情還沒了結,你想跑到哪兒去?”
事到如今,即便方慈已將那段往事完整地寫在了銘文裡,但柳無歸卻沒有恢覆任何記憶,他的腦中仍然只有那段他無比熟悉的噩夢,而這讓他感覺毛骨悚然。
他找到了真相,然後呢?
他沒有見到方慈,他的記憶也仍然是一片空白,真相非但沒有帶來解脫,甚至還帶來了無窮無盡的絕望,因為柳無歸如今已經知道了方慈做這一切的原因。
如果不是為了他,方慈不會上三清,也不會動了去拜訪那些山民的念頭,天下或許不會這麼快太平,但是,十八子不會殺人,陳筊的族人也不會死,而他更不會反反覆覆,被困死在同一個噩夢裡十五年,去追尋一個會讓他墜入無邊絕望的真相。
回過神來時,柳無歸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陳筊的面前,他迫不及待地問陳筊:“陳姑娘,你有準備散功藥嗎?”
即便到了這時候,柳無歸記憶裡的阿角依舊只是噩夢裡的背影,他忍不住慘笑出聲:“對不起陳姑娘,我仍然沒有想起來,但是那也不重要了,對不對?”
陳筊咬著牙沒說話,過了許久,她才終於從懷中掏出一隻小小的瓶子,正是不久前白澤守給她送來的藥。
陳筊好不容易才將一顆殷紅的藥丸捏在指尖,還未說話,柳無歸卻是直接低頭,從她手中吃下了那藥丸。
兩人以“夫妻”之名相處多日,這甚至是柳無歸第一次如此逾越,陳筊不由睜大眼:“你……”
湊得近了,柳無歸能聽見陳筊的心跳聲在變得急促,他知道她抓不穩劍,於是乾脆捉著她的手,握緊劍柄,將劍鋒抵住自己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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