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子 九】
阿黃醒來時,只覺得頭痛欲裂。
三年前,在她摔下懸劍閣的臺階時,她曾體會過這樣的痛楚,好似在她腦中生挖掉了一塊,她甚至不知挖掉了什麼。
迷濛中她睜開眼,依稀看到有人坐在她身旁,而記憶就像一盤被攪亂了的泥沙,她想不起來他們的名字。
一人輕聲道:“陳姑娘,所以你給我吃的其實不是散功藥?”
另一人哼了一聲:“ 真要殺你就會直接給你吃毒藥,還讓你散功這麼麻煩,我捅你手不累嗎?”
阿黃努力想要睜大眼看清他們的樣子,然而,她眼前的一切忽然像水紋一樣化開,人影散了再聚,阿黃對上來人一雙虎睛吊目,瞬間頭痛加劇,她難耐地在床榻上縮成一團,眼前卻黑了下去,有人將她的眼睛蓋住了。
“你這次傷的很重,大夫說你可能會失憶,但那也是件好事,若是能將你的來處忘了,就忘了吧。”
男人冷聲道:“那並非是什麼好地方,方慈特意將你弄成阿離的樣子,竟只是為了讓我能接受他做的這些喪心病狂的事……”
他的話戛然而止,咬牙的聲音清晰可聞,然而,那隻蓋在阿黃眼睛上的手卻依舊動作輕柔,過了許久,阿黃才再一次聽到男人的聲音。
而他的聲音已然變得平靜:“當日之事,是她的選擇,而我沒有陪她,也是我的選擇,這是她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替她守住懸劍閣,直到最後一刻……即便懸劍閣註定會倒,造神之事也註定見光,我也絕對不會再讓她背上任何罵名。”
不知為何,阿黃的心中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悲傷,她想流淚,但意識卻被困在這具軀殼裡,她如同被擠壓在山縫裡的人,廢了極大的力氣,才終於得以說出話。
師父,她想喊,然而,出口的話語卻成了“仙公”。
“仙公,仙公……”
隨著一塊冰涼的帕子被按在她的額頭上,阿黃的神志再度變得清晰,她面前是一面模糊的銅鏡,一個男人將那銅鏡舉到她面前問道:“看清你的模樣了嗎?”
阿黃有些茫然地看著鏡子裡那張小巧的臉,卻很快驚悚地意識到,她認不出裡頭的人,可那明明應該是她自己的臉!
“還記得你原來長什麼樣嗎?”
男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模樣俊朗,年紀似乎不大,然而,他的眼睛卻莫名讓人覺得,他其實遠比看上去歲數要長。
此人便是“仙公”。
仙公觀察著她的反應,嘆了口氣:“也罷,記住你現在的樣子就好,跟我來。”
說來也奇, 仙公的聲音好似一根牽著她的絲線,阿黃立刻坐起身來,發覺自己身處一間黑暗的巖室,而在巖洞中央,停放著一隻巨大的棺材,那棺材裡時不時就會傳出細小的動靜,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蠕動。
仙公並沒有理會棺材裡的東西,反倒領著她向山洞外走去,奇怪的是, 仙公手中即使不拿火把,也能在這些如同迷宮一樣的洞穴裡穿梭自如,很快,便帶著她走進了荒野。
仙公似是在地下待太久了,再次曬到太陽,竟是睜不開眼,他咳嗽了兩聲,臉色發白:“差不多是時候了,該讓凌仄那小子知道這一切了。”
阿黃靜立在一旁,這時仙公從懷中掏出一張鐵面具扣在了她的臉上,苦笑道:“等做完這一切,我們就都可以解脫了。”
說罷, 仙公帶著她上了馬,兩人一路北上,來到了一座名叫海州的小城。
站在城門口, 仙公感慨:“好久沒回來了,此處離大眚很近,應當很容易找到我們要找的人,記得如果看到了,把他指出來。”
阿黃說不出話,只能跟著他在城中閒逛,這裡的所有人身上都流淌著三色潮水,就如古老唐卡里所畫,貪嗔痴是紅黑金三色的蛇,糾纏不休。
阿黃能看到他們每個人身上的潮水,自然也包括身旁的人, 目光所及,仙公的痴像是一條金色的河,將他團團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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