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亡靈節
——當我死後，是否會有金匠
為我打造一頂桂冠，在塵土中
簌簌作響？
雞開始鳴叫了，零落的一兩聲。刺破亡靈節的第三日清晨。
稀薄的晨光緩緩從羅瑪城抬起步伐。這永恆之城的黎明，勾勒著千百種故事矛盾的雛形。追悼的煙霧仍然籠罩著七丘之間的寂靜城池。哪怕悲痛已經隨著時間而模糊扭曲。
倉促的腳步聲在斜坡路面輕快擦過。祭臺上堆疊的燭火快要燃盡，劇烈地抖動著，像是一道踉蹌。高大圍牆角落的側門輕微移開，閃入一道灰影。
“刺殺失敗了。”這句可怕的通報隨著劇烈運動的喘息一起噴出，“那個篡位者……他還活著。”
宅院富麗的後庭裡圍著幾位上了年紀的元老，整個宅邸陷入了比亡靈節更凝重的寂靜，只有背後壁畫上身穿薄紗的神女，在一片深紅黯綠中輕歌曼舞。
“他不會放我們的。”一位老者開口。“他一定知道是我們。”
雖然因果顛倒，此時爭辯邏輯已經沒有意義。他們口中的篡位者，年輕的沃倫索·朱利烏斯·維萊安努斯（簡稱維萊安）【*Volesus Julius Valerianus ，暱稱雞胸哥】第一元首【*第一執政官（Princeps）：帝制前期的元首，實際上的皇帝，有“奧古斯都”稱號；注意此時不等同於皇帝（Eeror），英白拉多（Ierator）早期是最高軍銜。】，正是羅瑪城實際意義上的皇帝，從登上權力舞臺之時就證明了自己絕不心慈手軟，儘管元老院發現時為時已晚。
“那個狼崽子！”另一位幾乎禿頂的老者拽著衣袍跺腳。“外省來的壞種，天譴的獨裁者！元老們都被他那副和善的樣子矇騙了！早知如此，還不如讓先王真正的子嗣繼位。那位不幸的小凱撒【*Caesar，被指定的繼承人/共治皇帝的稱號，類似“太子”，本文中指代去世的塞雷努斯王子（白月光）】如此被人愛戴，也只是做做共和的幻夢而已，對元老院還有最基礎的尊重！”
——而不像如今，戴上王冠的奧古斯都一手遮天，道貌岸然的鐵腕令整個元老院噤若寒蟬；異議者要麼被宣告公敵掛上城牆，要麼永遠地消失在臺伯河。而他們哪怕奮力一搏，依舊免不了類似的命運。
“卡西烏斯不是在諫言‘那個雕像’的事？我還以為奧古斯都對此十分上心，至少能分神一二。”
“上心？”對面老者哧笑。“誰會對手下敗將上心呢？還是一個死去多時的宿敵。再多的儀式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做做樣子給民眾和那些殘黨看。誰會忘記小凱撒打敗帝國敵人，三次穿過凱旋門時市民歡呼的盛況？即使如此，他也不是獨裁者維萊安努斯的對手！”
遠處傳來低低的哀哭。勒穆里亞亡靈節並不是獻給榮耀的先祖，而是死於非命的惡靈。
相傳，亡靈節和凱旋式都由第一位國王，羅慕路斯的勝利而創立。凱旋的勝利是光明地戰勝敵人，亡靈節則源於一場隱晦撲朔的死亡。正是孿生兄弟的死亡令羅慕路斯成為第一位，和唯一的國王。
第一個國王為“羅瑪”城奠定了名字，而羅瑪的第一位死者被葬在城牆。相傳那一位正是被其兄長、羅瑪的建造者所謀殺。或許出於愧疚，或是憐憫，亡靈節成為安撫一切憤怒或未能安息的亡魂的節日。【*注：指傳說中古羅馬建城者羅慕路斯Rolus，因城牆爭議而殺害了兄弟雷穆斯Res。一說Leria 亡靈節，是以雷穆斯Res的葬禮命名的）】
活著的小凱撒在羅瑪多麼如日中天，其離世就多麼令人惋惜。太陽雖然早已隕落，那些支援小凱撒的人們中也流傳著，被先王所收養的維萊安努斯只是一位篡位者，為了王位而卑劣地殺害了先王的親子、自己的繼兄弟瑟維奧·艾利烏斯·塞雷努斯【*Servius Aelius Serenus，SAS】。那位民心所向，文武雙全的小王子如太陽神般，一次次為帝國推進更新更遼闊的邊境，卻難免兄弟的妒忌和暗算。
除了陰謀，沒有人能想象那位受到眾神寵愛的凱撒，怎會英年早逝。維萊安王這些年的出色政績，也充分證明了他的耐心和謀算。
“如今說那些，還有什麼用。”塞雷努斯王子死後，其舊部首當其衝被清算。就算僥倖留了一命，也在新王的密切監視之下。”
“格奈烏斯·多米提烏斯·科爾烏斯【*科爾烏斯，意為烏鴉。Gnaeus Dotius Corvus】埋頭書齋，整日只會討論共和理想，何況他本身只是個平民。法比烏斯·利基尼烏斯·珀爾科【*Pulcher 意為“美麗”。Fabius Licinius Pulcher】？”老者連連搖頭，想到這位孽種都讓人覺得晦氣。“這位倒是地位尊貴，富可敵國，但是恐怕早將塞雷努斯王子忘在腦後，每天躺在不同美女的腿上爛醉！”
“塞爾吉·安東尼烏斯·卡蒂利納【*Sergius Antonius Catilina】倒是稍有升遷，做了個軍團長，可是現在陛下滿足於議和，所謂軍團也只有閒得吃草的份。“
“更別說我們的奧古斯塔（皇后），早已經不是艾莉安娜小姐，”元老的聲音更加譏諷。“哦，那可是尊貴的莉薇婭·艾莉安娜·奧古斯塔【*Livia Eliana Augusta, LE】，我們偉大的奧古斯都最得力的助手！”
“但……也不是完全無用。”片刻的沉默後，白髮老者攥著手杖。“事已至此，不管出了什麼事，我們不如宣稱，是為了小凱撒覆仇。”
為王子覆仇永遠是最好用的藉口。任何卑劣的動機，只要藉著早逝王子之名，都可以在羅瑪光輝萬丈，一呼百應。
“反正，奧古斯都已經見慣了為小凱撒高呼的覆仇者。”老者細細分析。“與其做獨裁者的活對手，不如當死人的愚忠。真要算賬，塞雷努斯王子的支持者遍佈全國，奧古斯都也不可能全部清除。這樣我們的家人，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