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之箭（4）女神的箭矢
“歡迎來到羅瑪。雅典使團的……第四位使者。”
直到正坐的少女開口，安提諾伊才真正理解為什麼古怪的艾利烏斯，會將她稱為“女主人”。
“去更衣沐浴吧。”
少女輕聲對那個耀眼又凜冽的少年說。不久前的囂張少年點點頭，毫無異議，隨著僕人離開庭院。
庭院中只留下他們二人。
“遠道而來，長時間的航行很辛苦吧。”她放下一摞檔案。少女一般親切的開頭，卻讓人覺得她似乎真地瞭解過這種旅行。“我該怎麼稱呼你？雅典的……恩提彌安？”
沈靜的琥珀色眼眸，彷彿一張柔和卻綿密的網。
她猜到我的身份了，才會支開那個少年。
安提諾伊的心無限下沈。精美的獨腿茶几上，不知撰寫了什麼的檔案封面微微掀動。這種場景他太熟悉了。在那個宛如雅典的心臟一般跳動的大宅裡，有一個人的意志也是如此輕鬆地在四周流動，然後緊緊嵌入城市的每一條動脈。
去雅典的少年，自詡美麗無匹的希臘，在那些精美庭院、長廊中等待，行動，榮辱加身的一個個時刻，模糊地感應到超越“美麗”的另外一種強大語言。比美麗更強勢，比語言更操控。那個人無時無刻，在雅典上空投射出巨大無形的陰影。
雅典的少年知道，要看清陰影的原貌，他必須去羅瑪。
艾莉安娜看到對方的反應，幾乎已經肯定對方的身份。
當艾利烏斯插手射箭時，已經有人給家中的她急報。她一直覺得艾利烏斯即使貪玩也總有“分寸”，卻沒想到他會將那個偶遇的少年帶回家。
當那雅典少年真地從艾利烏斯背後浮現，艾莉安娜心中的震撼無以覆加。
剛送來的密報中走失的，傳說的希臘美少年。維萊安努斯在雅典的寵兒。拜輪迴所賜，這個只存在傳說中的美少年竟然真地站在她面前，並且比她的想象中更有氣質，不只是什麼精美柔順的奴隸。
——否則也不會獲得他的青睞，不是麼？維萊安的糟糕個性和審美品味從來無需質疑。這方面他向來比真正的王室血脈塞雷努斯講究得多。
不過，現在並不是品評的時候。真正讓艾莉安娜動容的是少年分岔的命運。
按照她所知的歷史，安提諾伊從未到達羅瑪，而且此時正接近他身亡的時刻。那場已經褪色的死亡，順著輪迴的變奏再度伸出冰冷的手爪，陰惻惻抵著她的後心提醒。
這是一位被她的選擇所攪亂了命運的“死者”，卻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如果不是因此，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少年對面的“艾利烏斯”也是一位曾經的死者。死亡彷彿他們之間的映象，將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對映在一起。
冥冥之中彷彿有一種平衡，穿越迷霧將美少年作為過去的使者送抵。而她雖然擁有可以成為“未來”的“過去”，卻從不知道美少年真正的死因。
有人說他失足落水，有人說是維萊安王的意願，為了登基和迎娶小凱撒的未婚妻，將他秘密處決。也有人說他不堪忍受維萊安的薄情和被拋棄，自絕於雅典。
種種來自遙遠雅典的逸聞，從未真正接近當年王后的政治視野。每一種說法都有道理，也缺乏證據。艾莉安娜無法判斷千里之外的一朵浪花。回想起來，最清晰的還是艾利烏斯上次那一句：
【——如果安提諾伊少享受一些，難道就能活下來嗎？】
“歡迎你來到羅瑪。”少女的眼神在一個瞬間閃過了許多難言的情緒，安提諾伊甚至從中感覺到了悲憫。“我叫艾莉安娜。剛才那位是我的弟弟艾利烏斯。他只是有些貪玩，不要放在心上。”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出現，滴水不漏的輕輕揭過。是上位者的縱容。
安提諾伊暗自驚訝。不論男女（或許剛才那個愛馬的怪胎除外）都很難逃脫凝視他的慣性。此時少女看著他，卻湧現出深海一樣的寬博和隱秘。好像穿越了他那條月光編織的美麗皮囊，從海邊拾起貝殼一般將他攏在手心。
上一次……上一次有類似的眼神，還是維萊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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