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清晨六點，孫婉春出現在候機大廳。太陽才剛剛升起，室外跑道上燈光明滅。孫婉春拎著手提包，朝著窗前那單薄筆直的背影走過去。
“你這送機的，來得比我還早。”
黎佳禾面對著停機坪，一言不發，從天黑到天明，她目送了數十架飛機起飛。
孫婉春轉頭看向她的側臉，仍舊是淡漠的，平靜的，好像從未有過情緒。
黎佳禾輕輕嘆息，“多少人是踏上歸途，多少人是踏上旅程。”
孫婉春莞爾一笑，“什麼時候變詩人了？”
黎佳禾後退一步，仔細打量孫婉春，露出欣慰的表情，“你看上去，很快樂。”
“完成一樁心事，當然快樂。”孫婉春肩膀微微下垂，“我昨天去療養院看過黎文然了。”
稍作沉默，黎佳禾別有意味地問：“假如他死了，你會不會恨我？”
“對我來說，火災發生那天，他就已經死了。”
黎佳禾回去面對窗外，“我好像，不瞭解任何人。”
“但你擁有所有人都羨慕的東西。”孫婉春伸手理了理她的毛衣領子，“聽說黃總去巴黎了，你準備什麼時候給自己放個假？”
黎佳禾搖了搖頭，“不了。”
孫婉春又問她要不要搬出黎宅，或者乾脆買上票一起去溫哥華，黎佳禾都拒絕了。
此時一架飛機從遠處滑行過來，在廊橋停下。駕駛艙窗開啟，有人伸出手來擦玻璃，黎佳禾眼神渙散地面對室外的一切，“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麼錯？”
“如果她看到這一切，會開心嗎？”
孫婉春被她問得一楞，莫名地生出不祥的預感，“佳禾，你聽我說。”她雙手按住黎佳禾的肩膀，像長輩一樣勸說，“都結束了，你做得很好，你沒有傷害任何人。你的姐姐如果知道，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為了確認黎佳禾在聽她講話，她又問：“明白嗎？”
此時登機口響起播報，黎佳禾點了點頭。孫婉春鬆開手，廣播提示前往溫哥華的航班將在十五分鐘後開始登機。
黎佳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垂在地面某個角落。有對雙胞胎姐妹牽著手從兩人身邊跑過去，她們的媽媽在身後喊她們不要跑，兩個女孩看上去十五六歲，活波有朝氣。黎佳禾呆呆地望著其中的短髮女孩，那女孩注意到她的目光，大方地回給她一個爽朗笑臉。
可黎佳禾的表情卻愈發暗淡下去。
孫婉春挽起黎佳禾的手臂，說了許多開導的話，黎佳禾卻像具雕塑那樣坐著，聽心底的疤痕重新綻開，血流汩汩的聲音。
原來仇人的死去不能帶來分毫慰藉，姐姐走了，哪怕報仇雪恨也不會再回來了。
孫婉春看她沒反應，搖了搖她的肩膀，黎佳禾完全沒覺察到身體接觸，眼前出現昨夜在書房看見的日記本。本子後面，有兩頁粘在一起，她用小刀劃開之後是這樣五個段落：
嘉洋，希望我寫下的字能洗刷掉你心中的恨。書上說，恨別人是用燒得滾燙的水澆灌自己的內心，恨是一種很痛苦的情感，我希望它不屬於你。
我在試著說服爸，讓他把你接回來，我們像其他姐妹一樣手牽手散步、逛街。我在學校沒有交到多少朋友，但我不能對爸媽說，他們會怪我性格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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