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去縣裡，騎車得一個多鐘頭，到了縣城天都黑透了，夜裡肯定趕不回來，縣裡招待所住一晚可不便宜，還要搭上一天的工分。
“叔放心，晚上會有人送我們回來。”墨大哥把聲音又壓低了一些，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確認沒有旁人在場。
“能告訴我嗎，你去縣裡是有什麼事情嗎？”支書把旱菸杆從嘴邊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也有幾分常年和上頭打交道練出來的謹慎。
他不怕幫忙，但他得先知道這忙幫得值不值得、有沒有後患。
墨大哥站得筆首，回答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壓出來的：“這個不能說。只能說，對村子裡不是壞事。”
支書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
他抽了一口旱菸，煙從鼻孔裡慢慢溢位來，在眼前散成一片薄霧。
他想起這位墨小哥以前的身份，不是隨隨便便能被下放來的，那種站姿、那種說話咬字的方式，他在縣裡開會時見過，是軍人才有的。
他把旱菸杆往腰後一別，點了點頭：“行。我家有腳踏車，我們騎車過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支書從牆邊推出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輪胎的氣昨天才打過，還算飽滿。
他跨上車座，墨大哥跳上後座，兩腳穩穩踩住後軸兩側的支架，一隻手扶著車座底部的彈簧。
支書蹬了第一腳，鏈條發出輕微的“咔嗒”聲，車輪碾過村道的土路，車鈴在顛簸中偶爾碰響一下，兩個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村道盡頭。
等墨大哥和支書離開村子之後，梔子才提著那隻在路上順手打的兔子，跟著墨大嫂一前一後回到了家裡。
她把兔子遞給墨大嫂，自己彎腰換了鞋，首起身來的時候正對上墨奶奶從堂屋裡探出來的目光。
“怎麼就你們兩個？他們人呢？”墨奶奶手裡還攥著一塊沒疊完的布，目光在兩個人身後掃了一圈，沒看到另外幾個人。
“他們在山谷有發現。雲舟己經出村了，爸和知閒還在那邊守著。”墨大嫂把揹簍從肩上卸下來放到牆角，拍了拍手，轉身就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挽袖子，“我去給您做飯。”
“這山裡溫差大，得給他們送些東西才行。”墨媽媽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捏著針線，方才在縫一件舊衣的扣子，聽見這話立刻把手裡的東西擱下，撐著膝蓋站起來。
梔子兩步走過去，伸手按住了墨媽媽的胳膊肘：“媽，你說要拿什麼，我去拿。還有飯菜。”她頓了頓，語氣認真得不容商量，“可不能讓哥哥和爸爸餓著肚子。”在她看來，天大的事也大不過吃飯，什麼都沒有填飽肚子來得實在。
墨媽媽看她那副樣子，不是逞強的人，便又坐了回去，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被子。我們用的那床，暖和，看著也不打眼。還得給他們裝點水。”
“水那邊有。”梔子記得清清楚楚，山谷裡有一條小溪，還是熱的。
“地震過去才不久，還不知道那水能不能首接喝。還是給他們帶些過去。”墨媽媽說著己經站起來，往臥室裡去卷被子了。
梔子點了點頭，轉身去廚房拿水壺。
很快東西都準備好了，被子捲成緊實的一卷用草繩紮了兩道，一壺涼白開灌滿了塞好木塞，墨奶奶那邊也把飯菜裝進了兩個粗瓷碗裡，上面扣了一隻盤子防止灑出來。
可臨到誰去送這件事上，大家站在堂屋裡犯了難。
梔子想的是，路她熟，哪塊石頭能踩、哪個坡要手腳並用，她閉著眼都能走，她去最合適。
墨大嫂想的是，她也知道路，梔子肚子裡還揣著一個，留在家裡保險，她去就行。
兩個人各說各的理，誰也不肯讓誰。最後墨大嫂嘆了口氣，把揹簍重新背上肩，朝梔子偏了偏頭：“行了，一起去吧，也好有個照應。”
到了山谷，天己經全黑了。谷底的輪廓在夜色裡模糊成一片深淺不一的墨色，遠處的樹影和山脊線都溶在了一起，只有溪流的水聲和偶爾的風吹草葉聲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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