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醫院】
沈錚攥著那張報告單，手在發抖。紙是A4的，白色的，上面列印著幾行黑色的字。字不多，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在他胸口錘了一拳。
“右肺上葉見不規則結節影，邊界欠清，大小約3.2c2.8c建議進一步檢查。”
他站在醫院走廊裡，走廊很長，一眼望不到頭，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地磚。消毒水的味道從各個方向湧過來，鑽進鼻子裡，辣辣的。護士推著輪椅從身邊走過，輪子在地磚上滾動，發出細微的聲響。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歪著頭，閉著眼睛，嘴角流著口水，家屬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裝滿藥的塑膠袋，表情木然。
沈錚把報告單摺好，塞進口袋，走回放射科門口的等候區。老周坐在塑膠椅子上，柺杖靠在旁邊，不鏽鋼管在日光燈下反著慘白的光。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子還在，但皮膚更皺了，像乾裂的河床。聽到沈錚的腳步聲，他抬起頭。
“怎麼樣？”
沈錚蹲下來，扶著他的膝蓋。膝蓋很瘦，隔著褲子能摸到骨頭。他在想怎麼開口，想了很久，但老周先說了。
“有事。”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沈錚看著他，點了點頭。“右肺上葉有個結節。三公分多。要進一步檢查。”
老周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看著沈錚，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低下頭，把柺杖拿起來，撐著站起來。腿有些軟，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沈錚扶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
沈錚沒有動。“師父，要做增強CT。還要穿刺。”
老周看著他，目光平靜。“做唄。”
沈錚看著他，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老周第一次帶他去查案子的那個下午——他從樓梯上摔下來，老周接住了他。沒有問“你疼不疼”，只說了一句“沒事”。然後帶他去吃了碗麵條，熱氣騰騰的麵條，湯很燙，他喝了一口，燙得眼淚都出來了。老周把自己那碗的湯倒了一半給他。
“師父，沒事的。可能是良性的。”
老周沒有說話。他拄著柺杖，朝走廊的另一頭走去。沈錚跟在他後面，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白色的頭髮在日光燈下像落了一層霜。
沈錚沒有告訴思語。
他跟思語說姥爺去醫院做體檢，過兩天就回來。思語在寫作業，頭也沒抬，“哦”了一聲。“那姥爺回來的時候，給我帶草莓。”沈錚說“好”。走出房間，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林薇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
“怎麼樣？”
“右肺有結節。三公分多。要做增強CT。”
林薇走過來，把手搭在沈錚的肩膀上，鍋鏟硌著他的肩胛骨，她沒有放下來。
“什麼時候做？”
“明天。”
“我請假。跟你一起去。”
沈錚看著她，想說“不用”，但沒說出口。
增強CT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點。沈錚和林薇帶著老周到了醫院，先抽血，然後喝了一瓶造影劑，等了四十分鐘，進去做CT。CT機是一個巨大的圓環，中間有一個窄窄的床，老周躺上去，床慢慢滑進圓環裡。機器開始嗡嗡地響，聲音很大，像一臺老舊的洗衣機在脫水。老周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沈錚站在控制室的玻璃窗後面，看著老周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滑進那個圓環裡。他想起了老周在監獄裡拍的那張照片，站在操場上，光頭，瘦了很多，在笑。CT機不會笑，它只是在那裡嗡嗡地響，把人吞進去，再吐出來。
結果當天下午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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