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第93章 火車票】(1)

作者:雲邊煮酒·1小時前

【第93章  火車票】

發傳單的最後一天,太陽毒得像一塊燒紅的鐵板。早上八點,思語站在超市門口,懷裡抱著最後一摞傳單,白色的帽簷被曬得發燙,帽沿壓下去,把她的眼睛擋在陰影裡。她已經在這條街上站了整整兩週,腳底磨出了繭,臉頰曬深了兩個色號。她送出去的每一張傳單,都變成了一小片鐵盒底下的錢。今天發完這一摞,她就不用再站了。

老周站在對面那棵梧桐樹下,柺杖立在身前,雙手交疊搭在柺杖頂端。他沒有走近,沒有叫她。他只是在那裡,像一根不會移動的樁子,拴著這段日子的終點。思語發完最後一張傳單的時候,低頭看了看空空的雙手,像確認了什麼。她把最後一滴水從水瓶裡倒進嘴裡,擰緊蓋子,轉身朝超市裡面跑去。

經理在收銀臺後面數錢,給她結了工錢。一張嶄新的一百,是她最後兩天的酬勞。她把錢小心地摺好,放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拉上拉鍊,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她跑出超市,穿過馬路,在梧桐樹下站定,仰頭對老周說:“姥爺,去火車站。”

老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拄著柺杖,和她並肩走在街道上。那天的陽光很亮,把一切輪廓都照得分明,連遠處高樓的邊緣也像是用刀裁過一樣鋒利。思語走在他的左邊,步子不大,但很穩,帽子捏在手裡,沒有戴。她走走停停,等老周跟上來,不需要回頭,不用刻意放慢——她已經學會了這種節奏。

火車站不大,灰白色的建築在午後顯得沉默而陳舊。候車廳入口處敞開著,幾棵老槐樹沿牆栽著,枝丫斜伸出去,在門前投下一小片移動的陰影。思語走進去的時候,冷氣撲面而來,裹著鐵鏽、橡膠和匆忙的氣味。她站在寬敞的售票大廳中間,仰頭看向那塊巨大的電子屏,深藍色的底子上翻動著一行行白色的車次和發車時間。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一樣爬著,她沒來得及細看,就被身後兩個扛著編織袋的人擠了一下,往旁邊讓了一步。

“姥爺,你先坐。我去排隊。”

老周在旁邊靠牆的長椅上坐下來。他看了看售票視窗,隊伍不長,大概七八個人,有拖著行李箱的,有抱著孩子的,有低頭刷手機的。思語站在隊尾,踮起腳尖往前看了一眼,又落回來。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捲工錢,拉鍊拉到盡頭才鬆開手。她沒有回頭,老周在她身後看著她,她站得很直,脊背不貼椅背,帽簷微微上翹。

隊伍慢慢地往前走。前面的人買完票離開,隊伍往前移一截,思語也跟著移動一小步。她不像其他人那樣頻繁看手機或看錶,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偶爾抬頭看一眼視窗上方的電子屏,確認方向沒錯。她的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剛滿十二歲的孩子,像是要把這個動作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骨頭裡,記一輩子。

輪到她了。她上前一步,把手裡攥得有些發毛的紙幣和零錢放在臺面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車次和時間。她提前一天就查好了,抄在本子上,臨出門前撕下來的。她把紙條遞給窗口裡的售票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阿姨,兩張到連港的票,明天的。”

售票員是個中年女人,戴著黑框眼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遠處的老周。她沒有多問,接過錢,數了數,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印表機在窗口裡嗡嗡地響,吐出了兩張淺藍色的車票。她把票和找零一起推出來,“拿好,明早八點二十發車。”

思語接過票,低頭看了一會兒。票面上印著出發站名、到達站名、日期、車次、座位號。字不大,但印得很清晰。她用拇指沿著票面的邊緣摸了一遍,像是用觸覺再確認一遍。然後把兩張票小心地並排摺好,放進那個內側口袋裡,拉上拉鍊。找零和零錢疊在一起,塞進另一個口袋,分開放。

老周依舊坐在長椅上,看著她走回自己面前。她站定,微微歪了歪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是滿足還是鄭重的神情。

“姥爺,買好了。明天早上的車。”

老周沒有問她票多少錢、幾號車廂、幾點到。他點了點頭,說“好”。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像小時候那樣攥住手指,而是像牽一個同齡人那樣,輕輕扶著他的小臂,兩個人在午後有些空蕩的候車廳裡慢慢往外走。陽光從出口的玻璃門外斜射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出站之後,他們沒有急著回家。老周在站前廣場的臺階上坐了下來,思語挨著他坐下,兩個人看著面前那條被午後太陽烤得發燙的寬闊街道。車輛不多,偶爾有一輛公交車慢吞吞地駛過。她把口袋裡的票又掏出來看了一眼,再摺好放回去。

“姥爺,你說海是藍的嗎?”

“照片裡是藍的。”

“那咱們明天親眼去看看。”

老周沒再接話。他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我還沒坐過這麼遠的火車”。思語轉過頭看他,但他沒有轉頭,目光落在街道盡頭那一線模糊的天際上。她也沒再問。

傍晚回到家,思語把票放在書桌上。燈下,兩張票並排攤開,藍底白字,每一個字都清晰如新。她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票面的邊角,像怕它們憑空飛走一樣。她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那本翻舊了的地圖冊,翻到連港那一頁,把兩張票夾在海岸線那一頁的縫隙裡。她想,明天這張票就要被檢票員撕掉一角了。但它帶她去的地方,會一直留在地圖冊的同一頁裡。

晚飯的時候,她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沈錚問“票買好了”?她說“買好了,明天早上的”。沈錚說“我送你們去車站”。思語說“不用,我認識路”。沈錚沒有堅持,只說“那到了給我發個訊息”。她說“好”。林薇從廚房裡探出頭,問她要不要帶個保溫杯。她說“帶一個就夠了”。

她低頭吃飯的時候,老周在旁邊坐著,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溫的,鐵觀音,味道淡淡的。他喝了一口,沒有看思語,但他的眼神停在她被曬黑的手背上。那雙手,捧著飯碗,握過傳單,攥過票根,明天還要握海風。

窗外的梧桐樹在晚風裡沙沙地響。暮色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她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碗筷收進廚房,然後回到書桌前坐下,對著那兩片湛藍色的票根,一句話也沒有說。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