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宮裡按照祭酒的講究,不許有什麼僕從侍衛之說,也沒有師生之別,人人都住一進小院,八人同住一院。
賀諫白像是剛醒一會,只換上深衣,發還沒束。神情沒有不快,也說不上歡迎,只示意他有事快說。
沈流打了一晚上腹稿,此刻滔滔不絕起來,又是“舉止失禮”又是“言行冒犯”胡亂講了一氣。
賀諫白手點在太陽穴上揉了揉,一把扯過他手上的紙包去。“這是賠禮吧,收下了,此事無妨。”說罷大門砰地一閉,動作快到沈流愣了幾秒。
沈流揣摩著他好像真的沒有為此事生氣。這位商陵君似乎只是不願與人多相處,內心很是豁達,不,或者說只是不在乎。
上完這日課,就等著出發去齊輝國插手那“公主祭河”的事了。說起來羅雪盡雖然俠名人盡皆知,卻沒有很受賞識,大概就源於這份愛管閒事。
“怎麼是閒事?若我不至,勢弱者就能繼續被他們利用到死……”每次談及,羅雪盡勝負欲就驟起,必要辯得前來碎嘴的人作鳥獸狀散。沈流看那些人一半佩服卻無敬意,一半直接看個樂子,只覺得有些心疼這個認死理的師兄。
但絕不是現在……羅雪盡砰地砸了個包袱過來,正中他後腦勺。“還沒收拾好?!我是不是和你說過卯時準點出發?”
沈流訕笑,趕緊把能看見的東西都往行箱裡一頓亂塞,再背起他那把六尺長的大刀就算完事。
“這次有關齊輝王室,不是那麼好解決的,我多找了兩人幫忙。”
沈流心想齊輝國馳道飛馬也須七八日行程,除了他竟還有人願意來做苦力,羅雪盡人緣真好。
老師王柏來送他們下山,一路上卻沒說幾句話,羅雪盡也悶悶的。沈流揣度這氣氛,用口型問羅雪盡道:你們吵架啦?
羅雪盡瞪他一眼,直接用手肘狠捅了他腰,疼得沈流齜牙咧嘴。王柏轉頭看他們,無奈一笑,但神色不佳。沈流只好收斂點,心想這是吵得不輕。
行至山下告別老師,又走了二里地,看見一個驛店。門口有三個騎馬的武士,揹著劍,各個氣勢很足的樣子,卻做商賈打扮。再仔細一看,中間的不是賀諫白嘛。沈流眼神在羅雪盡和賀諫白之間過了幾個來回,心道這兩人怎麼搞到一處去了。
“商陵君,才到鑑宜學宮兩日就要隨我們同行,太倉促了吧。”他仰頭問馬上的人,也不指望聽到回答了。
“商陵君大義,還有親衛在側,願助我們此行。”羅雪盡牽出兩匹馬,示意沈流少廢話,先上馬再說。沈流眼神刀了他幾下,那刀上寫滿了‘你竟然有事瞞我’。
他們時間卡得死。那血書短訊裡寫的祭典是六月十五,今日是六月初二,他們要快馬疾行,留些時間在齊輝國做些周旋。
沈流自覺挺擅長騎馬的,一日下來也是腰痠背痛,大腿根要裂開似的疼,又被汗水雨水浸得像要燒起來。他們今日到不了城邑,要在這荒郊過夜。賀諫白幾人顯然經驗老道,迅速找了適合山洞,拿出乾糧來分了。
月光不盛,於是點了火。那兩個武士,大的與賀諫白一般沉默,小的還會回些話。沈流得知他叫李縈,剛滿十五,問他家住何處時又不言語了,頭彆扭地別到一邊,留下個毛茸茸的後腦勺。沈流看得忍不住揪了他辮子,被那少年氣鼓鼓地一瞪。
羅雪盡白他一眼,嘴裡罵了一句。許是沒力氣了,也只罵了這麼一句。
李縈這麼一鬧,性子活潑了點,摸了把沈流的長刀,道:“我早就在想你這刀真是古怪,這麼細長,哪國的款式都不像。”
看李縈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沈流心道你早就想摸了吧,可算給你找到時機了。
“這是老師送我的,其實是把菜刀。他喜生食海魚,這把刀就是從漁夫那買下的。”
“這刀硬度真高,就是韌性不足。”李縈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又彈了彈刀身。
“嗯,對上真正的好刀有些扛不住,而且老師說,砍人以前最好要磨上一夜。”
賀諫白此時吃完了乾糧,淡淡道:“李源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便趕眾人去睡了。
下半夜難守,沈流心道賀諫白真是捨己為人真君子,就一頭栽進了無夢的睡眠。
背刀疾行,許是看著不好惹,一路沒起什麼風波。沈流要求守過一次夜,結果掐著手臂都擋不住那過度消耗體力帶來的睏意,不能說睡過去了吧,只能說半夢半醒。不知怎的,被賀諫白髮現了。他用劍柄拍醒了沈流,沈流迷茫一睜眼,對上那雙星光下暗幽幽的眼睛,嚇得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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