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晴空萬里,今日卻陰雨霏霏,燕無寐先下了馬車撐開傘,雨水化作滾珠砸到傘面上,悠悠垂落又驟然炸開在沈半溪的鞋履旁。
兩人一同進了忠烈祠,祠堂內香燭輝煌,錦幛繡幕,再往前走,是如山林般壯闊磅礴的牌位。
“這些人都是羌胡血洗雍州時戰死的有功之臣。”燕無寐眸光漆黑,語氣沉凝。沈半溪第一次看到他完全肅冷的一面。
沈半溪看到自己父親的牌位,立在鎮北王商敕的一旁,只聽燕無寐解釋道:“羌胡破關後,令尊臨危不亂,協助鎮北王護送了京城的百姓和這些有功之臣的親人。”
“可鎮北王卻選擇了留下。”沈半溪注意到了這些牌位中最多的姓氏是商。
商家真是滿門忠烈。
“他若不留下,蠻夷便會入主中原,胡人妄圖以少數統治多數,必定會以屠刀來馴服天下的百姓。”燕無寐道。
沈半溪內心震顫,他捧香朝著眾多英魂深深俯拜,燕無寐也隨即向著牌林叩首。
“鎮北王死守到最後一刻,後來是陛下的援軍打跑了羌胡人?”沈半溪道。
燕無寐的眼神驟然暗了下來,他沒回答這個問題,沈半溪也不作追問。
兩人起身後,燕無寐道:“知微,陛下給了朝臣們五日時間讓他們互相檢舉誰在暗中勾結廬陵王,大皇子和二皇子背後是不同的世家在支援,此時淌朝堂的渾水站隊絕不是明智之舉。”
沈半溪聽見對方突然喚自己的小字,心尖一顫,霎時間難為情起來但也沒阻止。
燕無寐這話說的突然,但沈半溪知道他是在解釋前些天他替自己拒絕周寅的事情。
沉重的氣氛漸漸淡去,不提此事還好,一提此事沈半溪頓時生出幾分不甘,他垂著頭道:“可將軍也不該如此專斷的替我做決定。”
“這樣我會以為,你覺得我蠢笨愚鈍或身世卑賤不配入仕。”沈半溪有些賭氣道。
燕無寐聽得眉心皺起,面色一沉。
沈半溪心裡微微一慌,趕忙岔開話題道:“……是大皇子嗎?”
燕無寐卻不肯糊弄過這意氣之言,嚴肅道:“恰恰相反,你是我見過最聰慧最敏銳之人,我只唯恐你慧極必傷。”
此話令沈半溪腦內嗡鳴,怔在原地,他還沒被人這麼誇過呢,只聽燕無寐繼續道:“不摻陰謀鬥爭,一世喜樂安康,你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亂世之下,應當人人都向往這樣的生活吧,恨不得把這世間所有的風刀霜劍全部隔絕開來,舉世混濁,我獨清。
可沈半溪卻猶豫了,他似乎天生就有那不甘平庸的心氣,卻偏偏忘了自己是身如浮萍性命易折,萬幸,有個人替他記得這份安穩的可貴。
若問這世間什麼最可貴,沒有任何東西能比活著更重要。
沈半溪思量了許久,他語氣鬆散下來道:“若不入仕,那我這輩子只能去種田養豬或者給別人當傭工了,可我又沒有地也沒有豬圈,也不知道你們長安傭工的待遇好不好……”
在大睿平民百姓是很難機會做官的,務農的世代務農,養豬的世代養豬,除非參軍立下軍功,或者家裡有個漂亮的姊姊妹妹被皇帝老兒瞧上,否則一生都只能困在既定的階層裡,難有出頭之日。
燕無寐輕笑出聲,先前的凝重散去大半,而後道:“從前你在廬陵王府和陳翼結交是為了自保,如今你入了武威侯府,便不必再那般小心翼翼的生活。我今日當著鎮北王和你阿父的在天之靈向你承諾,這一生你都不會再因溫飽和生計擔憂。”
“你為什麼要負擔我的人生?”沈半溪睜大眼睛,這話聽起來誘人極了。
“我答應了你父親,要照顧你一輩子。”燕無寐道。
“更何況承擔你的人生對我來說並不是很困難的事。”燕無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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