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帝靠坐在引枕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他用渾濁的目光看著眼前的人,這幾日他試著與未央宮外的人聯絡,可都失敗了,如今未央宮裡裡外外都變成了太子的人。
睿帝嘴唇翕動幾下,發出沙啞的聲音,“朕……不想喝。”
李常侍聲音輕柔,像是哄孩子一般,“陛下龍體欠安,侍醫說了,這藥需按時服用,一日都不能斷。”
“奴婢伺候了陛下這麼多年,哪一回出過錯?陛下是不相信奴婢嗎?”李常侍儘管柔聲細語,可皇帝依舊從中聽出一絲冷意。
睿帝盯著他看了許久,終究還是接過藥碗,他沉吟的低笑一聲,仰頭飲盡。
李常侍接過空碗,用帕子替睿帝拭了拭嘴角,動作溫柔的近乎虔誠,但在低頭的一瞬間,睿帝還是看到了他嘴角微微勾起的一個弧度,儘管那個弧度很快隱去。
那笑意像一條在暗處吐著信子的蛇。
“李常侍,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李常侍一愣,隨即笑道:“回陛下,奴婢伺候陛下已有二十餘年。”
“二十餘年。”睿帝重複一遍,似是感慨這沉甸甸的時間。
“為什麼?”睿帝問他,他猜測對方是為了討好新帝,因為自己總有老去和死去的那天,所以李常侍為了活命投靠了太子。
李常侍不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睿帝用自己最後的力氣摔碎一旁的瓷碗,這動靜引得殿外守衛的問詢,但守衛也只問詢了一聲,便被李常侍止住了。
李常侍撿起地上的碎瓷,他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低頭看著睿帝,這張曾經威嚴不可一世的臉,如今蠟黃、浮腫,像一塊被水泡爛的爛木頭。
“陛下別再白費心思了,哪怕有小宮女或小黃門把訊息傳遞出去。”李常侍漏出了自己陰惻惻的笑容。
“陛下是不是在想,為何滿朝文武,沒有一人來救您?”李常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嘆息,“因為,沒有人想來。”
睿帝的眼珠終於定住了,死死盯著李常侍。
“陛下這些年為了集權,打壓了多少世家?殺了多少大臣?”李常侍不緊不慢地說著,像是在陳述一個故事,“楊太傅被您貶了,陸司徒被您殺了,薛氏夷了三族,鄧氏雖還在,可鄧雎那孩子,早就不聽您的話了。”
“或許您在等著您提拔的那些清流能義憤填膺的上朝堂上鬧上一場?”李常侍捂嘴笑出聲,“您這個人自私多疑,哪怕是提拔也不肯全然將權力交到別人手中,他們縱使真的有心,卻也無力吶。”
“更何況,您已經把朝中能用的人,一個一個都推到了太子的身邊。如今太子比您更得朝臣之心,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睿帝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陣含混的嗬嗬聲。
“那些人,巴不得您早日駕崩。”李常侍蹲下身,與睿帝平視,他的眼睛裡沒有恨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您活著,他們就要被您繼續削權、打壓、蠶食。您死了,太子登基,為了穩固朝局,必然要安撫他們、拉攏他們、倚重他們。”
“您說,他們盼著您死,還是盼著您活?”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睿帝急促的喘息聲。
“你這輩子,機關算盡,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李常侍站起身,緩緩後退了兩步,重新站回那個恭順侍者的位置,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褪去,“可到頭來,卻被最卑賤最不起眼的一顆棋子算計了。”
睿帝伸出手想要掐他的脖子,可始終差著一段距離,李常侍後退一步,睿帝便從床上滾了下來,原本想掐對方的手變成指著對方的模樣,他斷斷續續道:“太子、太子……為何會忤逆,是你……是你挑撥離間,是你在背後搗鬼!”
李常侍道:“陛下怎麼能這麼說,是您親手將箭射進自己兒子的胸膛,不過就算沒有這一箭,您和太子鬧到這步田地也是遲早的事。”
他說罷,長嘆一聲,“至於為什麼,陛下自己做的虧心事,難道忘了嗎?雍州城破的那一日冤死了多少無辜的亡魂,我是代他們來向你索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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