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雎沒有立即坐下,而是側身避了避,等燕無寐微微頷首,他才半坐在最下首的席上,雙手攏在膝前,沉默數息,道:“我此次前來,是想與燕王尋求合作。”
他將杯中溫茶輕擱在案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而後抬眸,正對上燕無寐那雙黑沉沉的眼。
“燕王如今據洛陽,擁河內三郡,鎮北王舊部紛紛來投,關中以東、大河以南,已盡在掌中。”鄧雎語氣平緩,不見半分諂媚,倒像是在陳述一樁在心底反覆盤算的賬,“宗元易登基以來,用酷吏興大獄,早已人心盡失,他在長安的根基,比他自己以為的要淺得多。”
燕無寐沒接話,只端起茶盞慢慢飲著。
鄧雎也不急,繼續道:“鄧氏在關中、河東、乃至蜀中都有旁支,這些人雖不掌兵,卻掌著糧道、鹽鐵、馬政。燕王若要西取長安,這些東西比十萬兵馬管用。”
沈半溪坐在燕無寐身側,一直沒出聲,此時忽然笑了笑,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銳利:“鳴和兄這番話說得倒是滴水不漏。可我記得,你從前在長安時,與太子走得很近。太子冊立之初,鄧家是第一批上表勸進的。怎麼如今太子登基,你反倒來洛陽投誠了?”
鄧雎面色不變,甚至輕笑了一聲:“知微還是這麼直。”
“我只是好奇。”沈半溪道。
“好奇什麼?”
“好奇你是真的覺得阿梟眾望所歸,還是因為宗元易對你鄧家動了刀,你在新帝面前討不到好,所以才來此處投機?”沈半溪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落得穩穩當當。
鄧雎沒有立刻反駁。他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聲,那笑裡沒有被人戳穿的惱羞成怒,反倒帶著一種近乎坦然的痛快。
“你說得沒錯。”鄧雎道。
沈半溪挑了挑眉。
“宗元易確實對我鄧家動了手。他抄了我在長安的三處糧倉,殺了我兩個族弟,逼得我姑姑帶著孩子躲進商洛。”鄧雎的聲音低了下去,隨即又抬起眼,目光清亮,“可這並不衝突。”
“什麼意思?”沈半溪道。
“我鄧雎做事,從來不只有一條理由。”鄧雎道,“你說我投機,我不否認。可投機也要看投給誰。宗元易此人偏執狠戾,眼裡容不得一絲沙子,他要的是天下人跪著看他。這種人掌權久了,必是暴君。我鄧氏在他手裡,今日不死,明日也要死。我不投燕王,難道等著他把我鄧家最後一點骨血也榨乾?”
沈半溪和燕無寐對視一眼,兩人像是達成某種共鳴,沈半溪微微頷首。
燕無寐放下茶盞,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鄧鳴和,你想要什麼?”
鄧雎直起身,目光坦蕩:“我要鄧氏一族平安。燕王若取長安。我不求封侯拜相,只求亂世中留一條活路。”
“聽起來倒是可憐。”燕無寐淡淡道,“可我憑什麼信你?你當年在長安,可是親手把河堤挖開,讓洪水淹了灞河兩岸的百姓。”
鄧雎面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目光裡有一種歷經風浪之後生出的沉定。
“燕王要問罪,鄧某認。”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灞河的事,我不推脫。那年京兆周邊的糧價,是薛家先抬的,河堤是薛家先動的,我不過是在他們的棋盤上又落了一子,把水攪得更渾。薛家不倒,死的人只會更多。”
燕無寐冷笑:“你倒會給自己找說辭。”
燕無寐站起身走到鄧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勾起一抹笑意,“鄧鳴和,你今日來投,是因為你走投無路了。我收你,是看你還有用。但你記住,你鄧雎在我這裡,永遠只是一個‘有用’的人。”
鄧雎低下頭,緩緩道:“鄧某明白。”
沈半溪適時開口,語氣溫和許多:“鳴和兄,你若真有心,便先回商洛將你姑姑安頓好。洛陽這邊,人心不穩,你在關中還有些舊交,若能暗中聯絡那些對宗元易不滿的世家,也算是一樁誠意。”
鄧雎起身,向二人拱手:“鄧某這就去辦。”
待鄧雎走後,沈半溪臉上的溫和褪去,他走到燕無寐身側,輕聲道:“你猜他方才哪句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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