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胡的號角聲陡然變了調,從進攻轉為撤退。然而來不及了。燕無寐的騎兵如利刃切入羌胡後陣,將他們的退路攔腰截斷。衝在最前面的羌胡萬夫長還來不及反應,就被一箭射落馬下。後面的騎手見勢不妙,紛紛撥馬回撤,卻被黑虎衛的鐵騎擠壓到洮水岸邊。
睿軍頓時士氣大漲。
前有睿軍反撲,後有黑虎衛堵截,羌胡鐵騎被夾在洮水與兩軍之間,進退不得。
“降者不殺!”
燕無寐縱馬立於陣前,聲音穿透了整片戰場,他與重影對視一眼就像年少時無數次戰場上那樣,重影默契的將這話用羌語高喊了一遍。
羌胡人聞聲,以為是片甲不留,膽子早已被震破,聽到羌胡語是“降者不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頓時沒了戰意,此刻聽到“,紛紛將彎刀丟在地上,翻身下馬,跪伏於地。
硝煙漸漸漫過洮水河岸,殘陽染透遍地血汙。羌胡降兵被兵士押至一旁,兵刃堆成小山。陳將軍裹著傷口,匆匆整頓殘兵,戰場之上喧囂漸息,只餘下戰馬低嘶與傷者微弱的呻吟。
青林自華蓋高臺上緩步走下,玄色內侍袍沾了塵土與幾點血漬。他雙手捧著那方沉甸甸的玉璽,一步步穿過肅立計程車卒,走到燕無寐馬前。
燕無寐勒住戰馬,玄甲之上尚凝著血痕,目光落在青林手中玉璽,沉默不語。沈半溪立在他身側,絳紅衣料在血色黃昏裡格外醒目,靜靜看著青林。
青林屈膝,將玉璽高高託舉過頭頂,聲音平靜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懇切:“燕王,沈君。宗元易已逝,此璽交還於您。青林不求自保,只求二位入主長安後留宗氏旁支族人一條生路,莫要大肆株連。”
燕無寐翻身下馬,正要伸手接璽,身側一名面生小黃門快步從陣後奔來,手裡捧著一封封緘完好的帛書,躬身遞向沈半溪:“這是陛下臨終前留下的親筆信,囑咐戰事若定,務必交到您與燕將……燕王手中。”
沈半溪伸手接過帛書,拆開繩結,與燕無寐一同低頭展閱。
帛書上字跡虛弱潦草,是宗元易最後的手筆:
吾自知宗家虧欠你二人甚深。他日若要報仇,任你殺,任你剮,絕無怨言。願保全宗氏旁支,若不得保全,惟願不牽累青林。作為交換,陸湎尚在人世,我未曾加害,將他安置在京郊別院。望你與沈半溪念舊日情分,留青林性命。
讀完信,沈半溪抬眼,眼底漫開一層驚喜,轉頭看向燕無寐,“陸湎還活著。”
一旁的周寅聽見這話,原本因浴血奮戰而疲憊的身軀頓時一振,他立刻上前一步,聲音顫抖卻洪亮:“末將請命,即刻快馬奔赴京郊別院尋陸湎!遲恐生變。”
燕無寐和沈半溪對視一眼,齊聲道:“速去!”
“末將遵命!”周寅不再多言,轉身牽過一匹健馬,翻身上鞍,馬鞭狠狠一揚,馬蹄揚塵,向著長安方向疾馳而去。
周寅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燕無寐收回目光,看向依舊跪捧玉璽的青林。他伸手接過那方玉璽,入手冰涼。
“我答應你,宗氏旁支,不追罪責。”燕無寐聲音沉定。
青林叩首,“青林死而無憾,願隨先主而去。”
燕無寐皺了皺眉,看著地上那人倔強的模樣,不知如何是好,他有些無奈的看向沈半溪,沈半溪嘆了口氣,將青林扶起來,並把手中的信交給他,“青林,你看看這封信。”
“他以陸湎的性命做籌碼,讓我們保你性命。你真的忍心辜負他的心願嗎?”
青林怔怔望著帛書,半晌才緩緩伸出手,指尖微抖,接過那捲薄薄的帛書。紙上墨痕半乾時宗元易已然油盡燈枯,每一筆都耗著殘存氣力。青林攥緊帛書,低頭看向自己沾滿塵土與血點的雙手。方才在高臺之上,袖中短刃已然抵在心口,只差一念,便可追隨宗元易而去。可如今這封遺信握在掌心,那赴死的決心,忽然被生生絆住。
“我明白了。”青林道。
沈半溪看燕無寐一眼,二人這才放下心來。
洮水戰事畢,休整三日。
羌胡降卒擇精壯編入營中,老弱遣返北地,他們立誓不再南下犯邊。陣亡將士的屍身盡數收斂,就地起墳,陳將軍則留守北疆,鎮守邊境,以防備胡人再動歹念。燕無寐攜沈半溪,領黑虎衛主力,緩緩向長安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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