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錦也一筆一劃地寫:“天、地、人……”
“你先記這三個字罷。”徐未寧道。頓一頓,又和緩道,“上是天,下是地,人行其中,頂天立地。”
蕭錦眨巴著眼睛看他,長長地“哦——”了聲,也不知真聽懂了沒有。大概是不懂的。
好不容易捱過講學的時辰,恰逢蕭閔下朝,徐未寧便和他在清和宮中用了午膳,閒逛消食。鏡湖上又結了許多蓮子,而且粒粒飽滿,十分誘人。徐未寧道:“想吃蓮子。蓮子羹,蓮子碎,蓮子餅……”已不自覺念起蓮子的苦澀裡帶一點清甜。蕭閔道:“不是才用過膳麼?”一邊招手叫太監下去摘。
徐未寧道:“不要別人摘,我來我來。”很靈活地跳上船去。蕭閔也跟上了船,與他對坐,一人一頭。
蕭閔撐槳划船,徐未寧便探出身子,摘下大朵大朵的蓮蓬,等船裡堆滿了,蕭閔便收了槳,使船停在湖中,開始剝蓮子。他剝一顆,徐未寧便往嘴裡扔一顆,咔嚓咔嚓,沒有歇過。蕭閔剝的速度快趕不上他吃的速度,好笑道:“這是松鼠成精,變成徐未寧的樣子了,不知什麼時候要矇騙朕,現在卻現出了原形。”
徐未寧道:“我以前養過鬆鼠,專餵它蓮子吃。”
蕭閔道:“你捉的松鼠麼?”
徐未寧道:“我想捉,哪裡捉得到?跑得也沒有松鼠快,爬得也沒有松鼠高。”
蕭閔笑道:“朕看那可是不一定。”
他腦中已浮現出了年幼的徐未寧,想他長一張圓圓的臉,溜溜的眼,滿山遍野地追松鼠跑,越想越可愛。再看眼前咔嚓吃蓮子這個,只想把他抱進懷裡來。
徐未寧道:“那是我奶孃的長子給我捉的,他捉松鼠厲害得很,捉鳥雀也厲害,有回捉了只花斑鳥給我,可惜後來被貓吃啦。”
難得的是,他此時說起來,是全不覺得難過了。正如他所說,那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世界上本有許多可惜的事情,凡是能說出口的,那就不算什麼大事。
徐未寧已將所能想到的一切說了出口,如釋重負,如獲新生,從今往後,再也沒有天大的事。
蕭閔看他汗水順著臉頰流,道:“出來耍就不怕熱了。”
徐未寧道:“陛下不說不覺得,一說起來,好熱好熱,我們還是走罷……”
他吃得飽了,將剩下的蓮子兜起來,折了只大荷葉頂在頭上,回了清和宮。蕭閔叫人搬了兩盆冰上來解暑,又泡了冰水,浸溼了帕子擦臉。回頭看見徐未寧伏在桌上,不知正做些什麼。
他湊上前去打探一眼,問:“在做什麼?”
徐未寧道:“做燈籠。”頭也不抬地繼續糊紙。
蕭閔立在旁邊,看著他忙活一陣,忽然毫無緣由地冷哼了一聲。
徐未寧恍若未聞。
蕭閔道:“你做了燈籠,是要晚上出宮,不同朕一塊兒麼?”
徐未寧瞅他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卻道:“是啦,我自己走。”
蕭閔冷笑道:“你想得美。朕偏同你一塊兒去。”
徐未寧道:“那腿長在陛下身上,陛下非要跟著,我也沒有辦法……”
他並不去看蕭閔臉色,專心地把燈籠糊起來了,是隻淺粉色的蓮花燈籠。蕭閔瞪著他,討燈籠的話已到嘴邊了,又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要說出來了,那又成他強討的了,他是缺這一盞燈籠麼?只得憋回去。發現徐未寧偷偷地笑,便硬邦邦道:“笑什麼?”
徐未寧道:“給你給你。”把燈籠往他手裡一塞,轉頭去找自己收藏起來的青布小魚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