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閘邊臨時搭起的石臺,到了午後己經被曬出一層潮鹽。
陶安坐在石臺最裡側,面前攤著十七張新紙。每張紙最上頭都留了一大片空白:姓名、舊籍、願意說的事、暫不願說的事。他一開始寫得太快,墨把“本人補錄”西個字洇成了一團,索性換了紙,慢慢重寫。
“不用趕。”裴照薇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寫錯了就重來,別替人補。”
“我知道。”陶安耳朵發紅,“可後面排著人。”
排在最前的是李長順。他換了件岸上找來的幹短褂,手還在抖,仍堅持自己開口。他記得弟弟,也記得十二年前被押上船前,有人讓他們按手印,說是轉去疫所。他不記得那人的臉,只記得對方右手戴著金絲護指,桌上擺著一盞綠釉燈。
“這些能寫嗎?”他問。
“能。”陶安說,“你確定的寫在前頭,不確定的寫‘記得像’。以後有人查,知道哪一句該再找證。”
李長順點點頭。他在最後一欄又添了一句:弟弟在東坊,今天願意來見我。
這一句寫完,他先鬆開了手。
崔九章從閘樓下來時,石臺邊安靜了片刻。他沒穿少監的整套袍服,只套了件被水汽打皺的深青外衫,手裡仍拿著那道未發出的封閘令。沈青嵐正在給阿繡換藥,抬眼看見他,便把藥剪放在案上。
“你來聽證詞,還是來收人?”
“聽。”崔九章說。
“那站遠些。她怕官靴聲。”
崔九章真往後退了兩步。阿繡沒有因此放鬆,仍把手攥在衣角里。她只記得自己曾在一艘船上給一個發熱的孩子喂水,後來有人叫她簽名,她不識字,按了手印。她不記得自己如何成了“珠主”,卻記得那隻手把她的腕子壓得很疼。
“我不想見那個人。”阿繡說,“可我想讓人知道,他做過。”
沈青嵐把她的證詞遞給陶安,聲音放得很輕:“寫。”
這兩個字落下,比任何一聲哭都更讓人難受。崔九章垂著眼,看見紙上一個個按開的空格,終於明白裴照薇要的從來不只是他的認罪。她要讓曾被他替著決定的人,自己把話說出來。
輪到他時,日頭己偏西。岸上只剩潮水退回石縫的細響,周晏之把外案簿、半枚潮紋印和昨夜的量水紙一併擺開。裴照薇沒有請他坐,也沒有讓人把他按在臺前。
“元和五年,誰下令把人轉成珠主?”她問。
崔九章看著那枚銅印,過了很久才答:“內廷水衡署。”
“書面令呢?”
“沒有。來人帶口諭,右手戴金絲護指。”
“你做了什麼?”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我只是掌檔”。
“我替他們補過船號,壓過複驗簿,也把裴蘅留下的潮路圖藏進廢檔。”崔九章說,“起初我以為無月號只是暫避。後來我知道他們回不來,還是繼續把賬做下去。”
周晏之翻出一頁舊簿,指給陶安看。那上頭的“轉運”二字壓著三層不同的墨,最早一層是船醫的補給單,第二層改作疫所移交,最後一層才蓋上了“無主物”的大印。崔九章看見那頁紙,臉上的肉繃了一下。
“第一層是誰寫的?”裴照薇問。
“船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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