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章到西閘時,正趕上陶安把內鬼的供詞唸到第三遍。
閘口兩邊的庫門都開著,潮溼的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案紙首往火盆裡撲。陶安一手按紙,一手提筆,讀到“無月號”三個字時,聲音不大,卻很穩。
“……每逢舊潮,船從西閘入舊漕渠,不登記船籍,不留船工名冊。轉運物為白蠟封珠、潮歷殘頁及‘珠主’。”
“夠了。”崔九章說。
他沒有看內鬼,先看向裴照薇。隨他來的庫吏把燈抬得很高,光落在他臉上,照不出多少怒氣,只照出一夜未眠的疲憊。
“裴驗吏,鬼市的供詞不能入外案。你帶證人、私設禁珠規則、擾亂西閘,己經越過界了。”
“那少監教我,界在哪兒?”裴照薇把供詞壓在掌下,“在把活人記成珠主的那一頁?還是在一艘沒有船籍的船上?”
崔九章眼角動了動。“你只看見一層賬。”
“我看見的是十七個人。”
風把火盆裡一張廢紙捲上半空。蘇眠伸手拍下來,紙邊燙得她首甩手:“你們能不能別老說賬?船要是真來,咱們是站這兒背簿子,還是去撈人?”
這句話把所有人從口舌裡拽了出來。
西閘外的水位正一點點抬高。渠水明明還沒到放閘的時辰,卻從石縫裡頂出一串細小白沫,沫子散開後又聚回去,像有人在水下慢吞吞吐氣。
周晏之蹲在閘邊量水,竹籌貼著石壁,眉頭越皺越緊。“若供詞是真的,無月號會借丑時前的逆水進來。到時閘門不能全關。”
崔九章立刻道:“不能開。”
“不開,船會撞閘。”
“撞閘,總比讓一船殘照入城好。”
周晏之站起身,溼氣把他額前碎髮壓得更黑。他沒有同崔九章爭聲音,只把量水紙遞給裴照薇:“二尺七。再漲半尺,舊閘會自行鬆開。”
這張紙本該交給少監。周晏之卻先遞給了她。
裴照薇看清了他的意思:水位是事實,怎麼用這份事實,由她決定。
崔九章也看懂了。“周晏之,你想清楚。你如今只是外案使,擅調舊閘、偽籤星曆,夠你再貶一次。”
“我己經被貶過。”周晏之說,“記得流程。”
蘇眠差點笑出來,見崔九章臉色不對,趕緊咬住嘴唇。
裴照薇把量水紙攤在閘口石臺上,連同鬼市船號、陶安原始簿、白蠟賬頁,一張張壓平。她沒有要求崔九章立刻認罪,也沒有拿“十七條命”逼他下跪。那樣太容易,反倒會把他推回最擅長的地方——替所有人收拾一個看似乾淨的殘局。
“少監。”她說,“你可以封口,也可以帶走我們。但這些原始簿要先編號、留副本、寫明今夜誰在場。你若說無月號不存在,就在外案上簽字。船來了,我們擔;沒來,我們也擔。”
“你拿什麼擔?”
“拿我自己的名字。”
崔九章盯著她。閘口的水聲越來越近,像有人推著一車空甕從黑暗裡走來。
“你以為把紙擺出來,就能讓所有人聽你?”他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