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少了些。”
杜三娘嚐了一口青菜，順手把碟子往桌子另一頭推：“客人若吃不慣，我再添。”杜成站在灶邊，手裡還拿著鍋鏟，沒立刻坐下。碟邊缺了個口，正好朝裡；他從前總說這樣擺不扎手，杜三娘顯然也還記得這個習慣，只是不知道是和誰一起過出來的。
杜成站在灶邊，半晌才說：“我不算客人。”
杜三孃的針停在布上。她抬頭看看他，神色裡先有歉意，接著又生出一點被逼問的不安：“那你要我怎麼叫？秀兒說你是她父親，盧嫂說你是我男人。你們都這麼說，我也不能當著孩子的面罵你們騙人。”
她說到這裡，手指無意識地去摸桌腳。那裡有一塊新釘的木楔，顏色比旁處淺。杜成看見了，低聲道：“前年你搬米缸時撞裂的。我釘過兩回，你都嫌我釘得歪。”
杜三孃的手停在木楔上，像是被那句話刺了一下。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把手收回袖子裡：“你記得得倒細。”
秀兒坐在門檻上撥豆子，聽見這話，豆子滾得到處都是。裴照薇彎腰替她攏到碗裡，沒有急著插話。杜家的屋子很小，灶臺挨著睡榻，榻邊的木箱半開著，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件男人的短褐；杜三娘顯然知道家裡該放什麼，只是不知道那些東西為什麼在這裡。
“我不是來讓你認誰的。”裴照薇把海市司的外案紙壓在桌角，“我想問問你，去安善堂那天，你記得什麼。”
杜三娘鬆了口氣。她將針插回針包，想了想：“那日我胸口燙得像壓了炭，起不來。盧嫂說再熬下去要壞，揹著我去了安善堂。堂里人很多，有個姐姐給我擦手，又讓我喝了一碗苦湯。”
“之後呢？”
“有人問我住哪兒，家裡有誰。”她的目光落在秀兒身上，“我說有女兒。她問還有沒有旁人，我那時頭疼得很，不想答。盧嫂替我說了幾句。”
杜成靠著灶臺，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繃起，又很快鬆開。“她還說了我。”
杜三娘看向他：“她說你什麼？”
“說我是你男人。”
“那大約是吧。”杜三娘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可我心裡沒有這個人。”
屋裡靜了片刻。周晏之站在門邊，原本在看窗欞下晾著的藥渣，聽到這裡，便把視線移開了。他先前查過杜家門牌與戶籍，杜成、杜三娘、杜秀兒三人的名字都在同一張里正簿上，成婚己有七年。紙上的事很齊全，落在眼前卻一點用也沒有。
“你記得秀兒生下來那年嗎？”裴照薇問。
杜三娘想了想，點頭：“下了一夜雨，屋頂漏水。她哭得像只小貓，我怕她凍著，把棉絮拆了。”
“誰去借的穩婆？”
她臉上的神色空了一瞬。她記得那間漏雨的屋，記得自己疼得抓破了褥子，甚至記得穩婆鞋底沾的黃泥；可問到那日還有誰在屋裡，她的手指便停在膝頭，像摸到一塊冷石頭。
杜成忽然轉身，去後頭舀水。水瓢碰著缸沿，響得很重。他背對著眾人說：“是我去借的。穩婆說她嫌我礙事，叫我滾到門外蹲著。”
杜三娘怔怔聽著。她大概想笑，眼眶卻先紅了：“我會說這種話？”
“會。”杜成把水放到她手邊，沒再多說。
這點舊事比任何說明都更像夫妻。裴照薇沒有趁機勸她相信，也沒讓杜成拿過去壓她。她翻開藥籤，指著印泥旁的名字：“安善堂登記時，是盧嫂替你按的手印。她住哪裡？”
“隔壁巷，賣豆腐的。”杜成道，“今早我去找，她說只送三娘去了一趟，別的什麼都不知道。她也怕得很。”
“她為什麼替你按？”
杜三娘搖頭：“我當時手上沒有力氣。有人把紙放到我手邊，我聽見盧嫂說，按了就能領兩日藥和粥。我嫌吵，就讓她按。”
“她有沒有問你願不願意讓盧嫂替你按？”裴照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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