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橋驛往東的最後半日,路上全是鹽霜,驢車輪子碾過白茫茫的硬土,發出細碎的響。蘇眠坐在車轅上,拿樹枝挑著路邊的海蓬子,挑了一會兒便沒了興致:“龍門渡的人是不是都不曬被子?這地方連風裡都有股醃魚味。”
“你昨夜還說石橋驛的被褥潮。”周晏之牽著韁繩,沒回頭,“總得給風留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我是在陳述事實,誰跟你講風了?”蘇眠白他一眼,又扭頭去看裴照薇,“裴姐姐,你說這兒的胡餅會不會也帶鹽?”
裴照薇靠在車廂裡,指腹按著錨冊封皮。白珠殘照取走的那一勺蜜,己經只剩紙上幾行字;她知道字還在,心裡仍有一塊地方空著,像昨夜驛站漏雨的屋角。聽見蘇眠問話,她緩了緩才道:“你若一路只惦記胡餅,待會兒稅卒說不定肯放你先過。”
“那我可得把臉洗乾淨。”蘇眠立刻摸了摸自己被風吹亂的鬢角,逗得裴照薇笑了一下。
笑意剛起,車便停了。龍門渡的稅卡壓在山口下,木柵、石臺和一排舊庫房都被海霧裹著,遠處隱約能聽見浪撞礁石。棚下的稅卒正剔牙,見三人牽車停在石階外,先看行李,再看周晏之腰間那隻銅星盤,最後才慢吞吞抬眼。
裴照薇下車時,先回身扶了一把被顛得歪斜的藥箱。那是沈青嵐臨行塞給她的,箱蓋內側還貼著用法,邊角被她一路摸得有些卷。周晏之把驢拴到避風的木樁上,又順手將她被風掀開的斗篷壓回肩頭;動作很快,像只是怕紙頁受潮。裴照薇本想說自己會系,抬眼見他己經去核對路引,便只把藥箱背穩了。
“入渡做什麼?”
蘇眠搶在前頭,把路引拍在案上:“辦外案。你若嫌字多,我給你念。”
稅卒瞥見“海市司”三個字,牙籤停在唇邊。“海市司的官,前日己經來過一撥。”
裴照薇從車上取下封緘文書,沒有立刻遞過去。“他們查什麼?”
“這我哪兒知道。”稅卒把牙籤往桌上一丟,換了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我只管驗路引、收稅錢。諸位若為舊祭器來,稅卡封著,得等縣尉的牌子。”
他說話時,黃毛狗忽然站起來,對著裴照薇的錨冊低低吠了一聲。不是兇,像聞見了熟人身上的藥味。它繞過木柵,從底下鑽出來,鼻尖在她袖口上蹭了兩下,又跑到案桌背後的舊木櫃前,用爪子撓得吱啦響。
稅卒臉色一沉,抄起竹片趕它:“去去去,別碰櫃子。”
“它平日也這樣?”周晏之問。
“老狗,眼花鼻子壞,誰曉得它認什麼。”
周晏之沒有繼續問。他蹲下來,撿起狗爪從木櫃縫裡帶出的半片紙。紙被潮氣泡得發軟,上頭只剩一列模糊的墨字:三月初一,過卡一人,免稅。
“一人?”蘇眠湊過去,“什麼人過卡還能免稅?”
稅卒伸手要拿紙:“舊廢賬罷了,沒什麼看頭。”
裴照薇先一步把紙壓進掌心。她沒同他搶,只抬頭笑了笑:“舊賬最有看頭。新賬寫得好看,誰都認得;舊賬一翻,才知道當年誰把手伸進過墨裡。”
那稅卒的臉一下繃住。周晏之看見他鞋底沾著新泥,泥裡混著祭器庫旁才有的白殼砂;再看棚後那道小門,門閂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的鑰匙串。
“你剛從庫裡回來。”他說。
“我去不去庫,跟你們有什麼干係?”
“有。”裴照薇把文書展開,“京兆府限我們複驗舊祭器。你說稅卡封著,可你自己有鑰匙。若是縣尉封的,鑰匙該在縣衙;若是水衡署封的,門上會有雙印。你替誰看門,總得說清。”
稅卒的嘴動了動,沒能立刻接上。
蘇眠抱著胳膊在旁邊嘆氣:“哎呀,剛才讓你念路引你不肯。現在好了,字認識你,你不認識字。”
棚裡另一個年輕稅吏憋不住,低聲道:“陳頭兒,那個箱子昨晚真是——”
陳姓稅卒猛地回頭,年輕人立刻閉嘴,手卻把賬冊抱得更緊。裴照薇沒有逼他。她看見他手腕上繫著一根褪色紅繩,紅繩底下墜著個小木牌,牌上刻著“阿弟”。
。問”?兒哪在弟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