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稅卒把鑰匙留在裴照薇掌心時，鑰齒上還帶著庫門縫裡的溼蠟。幾人下到稅卡，正趕上退潮的水從北坡石階間往回漫，祭器庫後井的路被一層層吞沒。周晏之站在棚簷下看了片刻，取出刻時竹籌，在外案附頁上寫下“巳末轉漲”，隨即把紙壓住。
“今日下不去了。”他說，“井在庫後，得等下一回退到滑道露出來。現在硬走，回來的人腳印會比證物多。”
蘇眠把溼透的鞋擰出一小股水，聽得首皺眉：“我知道你說得有理，可每回你說有理，都是要等。海邊的人怎麼沒被你急死。”
“海邊的人若都急，船就不用靠岸了。”周晏之把竹籌收回去，又從車裡摸出一包油紙裹的炒米，遞給她，“先墊一口。你方才替人跑了三條巷子。”
蘇眠捏著那包炒米，想笑又怕顯得太好哄，只挑出最小的一粒丟進嘴裡：“你是什麼時候備的？”
“昨夜。”
“那你昨夜就知道我會餓？”
“不知道。”他頓了頓，“我只知道你餓了會更吵。”
她瞪他一眼，到底把油紙包揣進袖裡。裴照薇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只將陳稅卒交出來的鑰匙、木牌和拓下的蠟印分放進三隻布袋。她剛寫完封條，棚外便有人踩著積水走近，靴底很穩，沒急著進門。
崔九章撐著一把舊青傘站在門檻外，傘面被海風掀得翻起一角。他的官袍沒有穿得齊整，外頭只罩了件灰褐短氅，像是從驛館匆匆趕來；右手卻仍拎著海市司的銅質文匣，匣角磨得發亮。
陳姓稅卒見了他，先是往後縮了縮。年輕稅吏更首接，手裡那本賬冊啪地合上，像怕字會從紙裡跳出來。
“崔少監。”裴照薇起身，“渡口的事驚動您了？”
“水衡署的人比我先聽說。”崔九章將傘倚到牆邊，目光從櫃上的物證掃過，最後落在她手邊的外案簿上，“他們給我遞話，說海市司的外案吏在龍門渡翻舊庫，問我知不知情。我想了想，還是自己來一趟。”
他說得平靜，聽不出是替誰遮掩。裴照薇把外案簿合上，沒讓他先看：“您知道什麼？”
崔九章沒有立刻答。他從文匣最底下取出一隻窄木盒，盒面沒有漆，邊緣被手指摩得發暗。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推到裴照薇面前：“十二年前，裴蘅離開長安前給過我一封信。她讓我燒掉。我沒有燒。”
棚裡忽然安靜下來。外頭賣魚乾的人仍在叫價，叫到“最後兩串”時，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裴照薇沒有碰木盒，先問：“她為什麼讓您燒？”
“因為信裡寫了十七個名字。”崔九章看著她，“那些人若活著離開，就該由他們自己決定要不要回來。可只要信還在，誰拿到它，誰就能用名字把他們重新拖進案子裡。”
“所以您把信留了十二年，又把名字藏了十二年。”裴照薇道。
崔九章抬眼看她，沒辯解。“是。我怕潮歷一旦被拼回去，渡口會再來一回。我也怕上頭知道有人沒死，會把活人再算成該封的珠主。怕到最後，連我自己都分不清，留著這封信是為了護人，還是為了護住當年那個不敢違令的我。”
這句話不算好聽，反倒讓陳稅卒慢慢抬起頭。蘇眠嚼著炒米，沒再出聲；她見過太多人拿“為了你好”做賬，此刻也聽得出崔九章至少沒有把自己裝成乾淨人。
裴照薇這才打開木盒。信紙被夾在兩片薄雲母之間，紙色發黃，字跡卻還清楚。裴蘅寫得很快，幾處墨跡被水暈開，只能辨出其中幾行：藥單可毀，領用木牌不可毀；若有人以“三月初一”索要姓名，先問那個人，他願不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寫回來；白珠不得歸司庫。
最後一行寫著“崔九章親啟”。沒有求他救人，也沒有替他開脫。
信紙下方還有一段被海水浸去半邊的補記。裴照薇只能認出“白珠一歸庫”“潮歷便會補全”“被抹去的人會先被當作舊物”幾句，剩下的字全糊成了灰藍色的團。她沒有硬把空白補成完整答案，只將那幾處可辨的字逐個抄進外案，並在旁邊標明“原信殘缺”。
陳稅卒盯著“舊物”二字，忽然問：“人怎麼會算成舊物？”
崔九章沒有避開他。“朝廷當年把那十七人寫作無主物，是為了讓船和藥都能入賬。人一旦沒了名字，誰也不用承認把他們送上過船。裴蘅不肯讓白珠回庫，大概就是怕那套賬又能用第二回。”
“大概？”蘇眠抬起眉。
“我沒資格替她把殘信說全。”崔九章道，“我能說的，只有我當年看見過什麼，和我後來做錯了什麼。”
周晏之側身看了一眼，沒有伸手。他認得信尾那枚私印旁的潮紋，與祭器庫鎖孔蠟印不一樣，刻痕更細，像是舊日船醫艙裡常用的藥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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