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稅卡外便停了三輛水衡署的青篷車。車輪壓過昨夜留下的鹽泥，聲音悶得像在溼紙上劃線。裴照薇剛把周阿青的拓印夾進外案，就看見一名主簿從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六個挎刀的差役，手裡捧著一卷蓋滿紅印的急文。
“龍門渡舊祭器庫漏水，引發民間驚擾。”主簿將急文展開，念得又快又平，“現令海市司即刻封存相關珠物、賬冊與人證；為止潮安民，暫立一名驗珠吏為‘歸檔珠主’，代為承接無主殘照，待上官複核。”
他念完，抬頭看向裴照薇：“裴吏，籤吧。”
桌上那頁文書空得刺眼，只有“歸檔珠主”西字下留著一處按印的位置。蘇眠站在一旁，先看見的卻是文書末尾那行小字：簽字後，舊檔所涉人、物、船與殘照，均歸珠主統收統驗。
“統收統驗是什麼意思？”她問。
主簿沒看她：“就是由海市司收回，免得民間誤傳。”
“那昨夜寫了名字的人呢？”
“自然一併核查。”
棚裡的人沒有立刻吵起來。周嬸把孫子往自己身後拽了拽，陳稅卒的手停在袖口，摸到那根舊紅繩又鬆開。那些人昨夜才學會把名字寫到紙上，今日便有人告訴他們，紙要連同人一起收走。
裴照薇沒有碰筆。她把急文從頭讀到尾，又翻到背面。背面沒有附上舊庫何時漏水、誰發現閘門、誰開過滑道，只有一串被抄得很整齊的編號。編號與祭器庫木牌背面的十七道痕一一相合。
“這不是為了止潮。”她說，“你們要把十七個人重新裝回一頁賬裡。”
主簿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裴吏慎言。無主舊檔久未釐清，上頭只是在替渡口消患。你若不籤，潮再漲一次，傷了人，誰擔？”
周晏之從棚外進來，衣角還帶著晨霧。他沒有搶話，只把一張新拓下來的庫印放在桌上。昨夜從排水溝裡取出的木閂己經洗淨，印痕清楚得很，正是水衡署庫房的私印。
“閘門是誰落的，先說清楚。”他道，“昨夜水不是從祭器庫漏出來的，是有人引進去的。你們若真要止潮，急文上該先寫開閘之人的姓名。”
主簿瞥了一眼木閂，眼神終於動了。他想伸手去拿，周晏之卻先將拓紙壓在手下：“原物在外案封存。領用可以，寫單。”
這句話說得不高，陳稅卒卻聽懂了。他往前一步，把那串鑰匙放到桌邊：“庫是我看的。昨夜誰來過、誰問過鑰匙，我能寫。”
“陳頭兒，”主簿皺眉，“你想清楚。你弟弟的舊事，未必經得起翻。”
陳稅卒的臉白了白。裴照薇看見他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周嬸、抱孩子的婦人、年輕稅吏都在那兒。他沒有被逼成英雄，只是慢慢將鑰匙推得更近些：“我弟弟經不經得起翻，不該由你替他決定。你若查，按外案的規矩來。”
主簿冷笑了一聲，轉向裴照薇：“規矩？這頁急文就是規矩。你簽了，渡口安穩；你不籤，所有人都得跟著你擔後果。”
那支硃筆被放到她手邊。裴照薇看著空白的按印處，忽然想起母親信裡那句“先問那個人，他願不願意把自己的名字寫回來”。當年有人把十七個人寫成無主物，今日又有人想把十七個人交給一個珠主；兩次都省事，兩次都不用問被寫進去的人。
“我不籤。”她說。
主簿的聲音沉下來：“裴照薇，你可知道拒令的後果？”
“知道。可這頁簽下去的後果，你沒念給他們聽。”她將急文推回去，指著最末一行，“統收統驗，意味著他們的名字、木牌和昨夜說過的話，都能被拿走重寫。你若要他們配合，先把這句一字不漏讀出來。”
主簿沒有讀。外頭潮水正好拍上石階，像替他把沉默敲得更響。
崔九章從人群后走出來，手裡拿著昨夜未籤的外案頁。他沒有穿官袍，只穿著那件灰褐短氅，胸前卻彆著海市司的舊牌。“這頁文書若要有人籤，我先簽另一頁。”
他在眾人面前攤開紙，標題是“元和五年龍門渡舊案知情記錄”。第一行寫著：崔九章，曾儲存裴蘅遺信，曾參與封存十七人名單，未盡複核之責。
“我先把自己寫回來。”他說。
主簿厲聲道：“崔少監，你也要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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