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碗往哪兒送？”蘇眠問得很隨意，手裡還捏著分給小女孩後剩下的一點幹餅。裴照薇正把沈青嵐留下的井水藥封裝進證袋，循聲望去，認出抱碗的正是杜家人提過的小藥童阿菱。阿菱從後院月門裡擠出來，粗瓷碗摞得過了下巴，聽見這一聲便拐向曬藥架，險些撞翻一匾陳皮。
“洗。”她答得飛快。蘇眠追問洗完做什麼，阿菱只肯再送兩個字：“還用。”
蘇眠替她扶住最上面那隻碗，免得它真掉下來：“你們安善堂說話也按字收錢？多說一個賠一文？”
阿菱十二三歲的模樣，比秀兒高不了多少，梳著兩條細辮，辮尾用舊藥繩扎著。她認出蘇眠是方才在前堂分幹餅的人，戒心沒松，嘴倒沒那麼硬了：“你問得多，也沒見你給錢。”
“有道理。”蘇眠從袖袋裡摸出半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這半枚買一句，夠不夠？”
阿菱瞥了一眼：“缺口是舊的，不能花。”
“眼力不錯。那你白送我一句，我下回拿真的。”
阿菱被她繞得一滯，抱緊碗就走。井邊那桶水仍平平的，沈青嵐留下的藥封紙貼在桶沿，紙面上的溼痕還未乾。阿菱經過時看都沒看，繞到灶房後，把碗一隻只放進竹筐。她手腳很快，先颳去碗底藥渣，再用井水涮兩遍，最後卻從矮櫃下提出另一隻小桶，把每隻碗的外沿重新擦過。
小桶裡的水帶著一點渾白。
蘇眠蹲在旁邊問這又是什麼講究。阿菱說是米泔水，用來去油；蘇眠指著藥碗追問哪來的油，她把抹布擰緊：“病人喝粥，粥裡有油。”
安善堂的粥清得能照見碗底，蘇眠中午親口嘗過，連芝麻都沒有。她沒有拆穿，只伸手替阿菱按住晃動的竹筐。阿菱不領情地瞪她，等十二隻碗都晾好，便挑了其中六隻裝進藥簍，另外六隻扣在井欄旁。
蘇眠問她是不是去送藥，阿菱糾正說收碗。再問一句剛收完為何又去，她把簍帶往肩上一甩，瘦小的身子被壓得晃了一下：“西市一天病多少人，你數過？沒數過就讓路。”
蘇眠真讓了。等阿菱走出安善堂，她才隔著兩家鋪子的距離跟上去；裴照薇把證袋交給沈青嵐，繞到對街，始終讓蘇眠留在自己視線裡。小藥童未必知道多少，蘇眠卻很容易因為一句逞強鑽進不該鑽的門。
西市將近收攤，賣胡餅的往爐膛裡壓火，藥行街上的招牌仍支著。阿菱第一站去的是賣炭老嫗家。老人咳得胸口發響，接過藥時先摸碗底，摸到蓮紋才肯喝。阿菱蹲在門檻外等她喝完，順手把散落的炭塊碼回牆根，還嫌她煎藥的泥爐漏風，拿溼泥補了一圈。
“祝娘子說你夜裡別睡死，喘不上來就敲隔壁門。”她叮囑完，把空碗收到簍裡，又從自己腰間掏出一小截姜，塞到老人枕邊。
第二家住著個摔傷腿的腳伕。男人見她來就罵藥苦，阿菱把碗往他手裡一拍：“苦說明你舌頭還在。昨日你說嘗不出味，祝娘子多給你開了半錢藥，今晚能罵人，明日就少花半錢。”
男人被她堵得首樂，喝完藥又把藏在席下的兩顆炒豆塞給她。阿菱只拿一顆，另一顆扔回他懷裡：“留著磨牙，省得咬家裡人。”
蘇眠倚在對街的柱子後，慢慢嚼著那點幹餅。裴照薇從另一邊看完這幾戶，才明白這些人肯把碗交給阿菱，並非因為她揹著藥簍。她知道老人哪邊耳背，知道腳伕怕藥苦，也知道哪戶人家連煮水的柴都沒有；若把她當作隨手能換掉的跑腿，連病人的門都未必敲得開。
第三隻空碗來自一間賃屋。開門的婦人燒剛退，懷裡抱著個熟睡的孩子。她沒讓阿菱進門，只將碗從門縫遞出來，小聲問：“我昨日說過什麼？”
阿菱的手僵在門邊。
“堂裡問我的時候，我男人也在。”婦人往屋裡看了一眼，“他今天總說我答應過。到底答應什麼了？”
“我只送藥。”阿菱低下頭，把碗塞進簍裡，“問祝娘子去。”
婦人還想追問，屋裡男人己經喊她。門被匆匆關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很輕。阿菱在階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藥簍側面，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蘇眠從柱子後走出來：“你真不知道？”裴照薇也離開對街的簷影，停在不會堵住賃屋門的位置。阿菱看見她衣領上的魚紋，臉色比看見蘇眠時更難看。
阿菱往後退了半步，隨即惱道：“你跟著我！”蘇眠沒有去碰她的藥簍：“跟得不近。你收了幾隻碗，我看見了；人家在屋裡說了什麼，我聽不全。方才那個姐姐問的，大概就是被裁走的半張紙。”
“沒有半張。”阿菱否認。蘇眠便問她剛才摸的是什麼。
阿菱把手藏到背後，唇角繃得很緊。街上有夥計搬藥箱經過，她側身讓路，等人走遠才說：“你們查你們的，別把安善堂封了。”
蘇眠猜她怕丟工錢。阿菱這才說了實話：“我怕沒藥。我阿孃每日要喝定喘湯。旁的鋪子一包收七文，安善堂不要錢。我若丟了這份差事，你替她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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