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勺懸在鍋上，盛粥的娘子卻騰不出手去接下一隻碗。她左邊等著三名不會寫字的老人，右邊擠著兩個替鄰居領藥的婦人，面前還有個男孩舉著被汗泡軟的住址條，反覆說祖母就在巷外，自己沒有騙人。
新規實行的第二日，安善堂門前的隊伍比往常長出半條街。
蘇眠擠進門時，先替那男孩把快掉進鍋裡的袖子卷好，隨後奪過書吏手中的筆：“別問他祖母籍貫。問住哪條巷、門口賣什麼、隔壁認不認得。一個八歲孩子知道什麼祖籍？”
書吏是藥行公所臨時借來的，覺得她多管閒事：“外案格式上寫著籍貫。”
“那你問他。”蘇眠把男孩推到他面前，“問明白了算你有本事。”
男孩果然只知道祖母叫麥婆，住在一口破水缸後面。書吏問得滿頭是汗，最後還是看門老婦認出這是北巷補鞋的麥家，替他把門牌寫全。
裴照薇在另一張案邊核對代領藥籤。昨日立下的規矩落到今日，許多看起來清楚的字都出了毛病：病人昏著，陪診者也不識字；一家數口共用門牌，問誰與病人最近，誰都怕擔責任；還有人聽說海市司要查手印，寧可不領藥也不肯把名字留在官紙上。
祝明慈看完一名腿傷病人，從人群裡擠過來：“這樣下去，午前發不完藥。後院還有兩鍋退熱湯，擱久了藥性會變。”
“急症和續方不等文書。”裴照薇把桌上藥籤分成三摞，“紅繩標急症，先看病；青繩是照舊方續藥，核住處便發；新病與問名另排一桌。粥籤只記人數，不和問名頁裝訂。”
臨時書吏聽見要分三套，臉更苦：“裴吏，紙不夠。”
周晏之恰在這時帶著一捆青穗箋進門，後面跟著兩名海市司抄吏和一名京兆藥倉的小吏。他把調令交給裴照薇，紙張則首接拆開分桌。
“你從哪兒借的人？”她問。
“不是借。”周晏之把調令折回袖中，“京兆府昨日令我暫復外案使職，專辦西市疫藥文書。他們今日歸我管，三日後是否肯繼續，要看我們有沒有把人累跑。”
那兩名抄吏聽見，表情很難說是放心還是後悔。蘇眠把其中一個拉到粥鍋旁：“放心，這裡餓不死。粥雖沒肉，至少能喝。”
“我帶了胡餅。”周晏之說。
蘇眠立刻改口：“周大人辦案穩妥，大家跟著他前程遠大。”
周晏之將一張空白籤推給她：“先把麥婆的住處補完，前程稍後再領。”
三條隊伍分開以後，藥總算動了起來。問題卻沒有少。一個胡商不會寫漢字，翻譯替他解釋“本人應答”，越譯越像買賣契書；一名老婦嫌書吏字小，搶過竹筆自己畫門前的石獅子；還有個男人替兄長領藥，問到兩人關係時說是同住，問是否至親又不肯承認，急得滿臉通紅。
周晏之發現依靠姓名和門牌仍會漏掉大半不識字的人，臨時添了一套圖記：藥行街畫藥杵，北巷畫水缸，腳伕行畫扁擔；同一處再用紅、青、黃三色線區別急症、續方和初診。那名嫌字小的老婦挑了半天，指出藥杵畫得像雞腿，逼得他當場重畫。蘇眠笑得趴在桌邊，轉頭卻能用三句話把圖記講給整條隊伍聽。
裴照薇讓書吏把圖記附在文字旁，不許拿圖替掉病人的名字。畫能幫人找到自己的籤，決定仍得寫清是誰作的。新辦法多花了一刻鐘，後面的人卻不再每拿一張紙都追著問“這是賣身契麼”。
裴照薇把他叫到旁邊：“你兄長醒著嗎？”
“醒著，腿斷了，來不了。”
“那就把籤帶回去，讓他自己按。今日的止痛藥先給一劑，明日帶回籤，再續後兩劑。”
男人接過藥，仍站著不走，半天才嘀咕：“我倆吵了十年，算哪門子至親。”
蘇眠從隔桌接話：“吵十年還替他排兩刻鐘隊，隨你叫仇人也行。外案只記誰領藥，不管你們嘴硬。”
男人笑罵一句，揣好藥走了。
到了午時，隊伍短下去一半，安善堂裡卻像剛打過仗。紙屑粘在灑出的米湯上，印泥被小孩按出幾枚貓爪似的紅印，三套繩籤又混過一次。陶安趕來收副本，蹲在地上按顏色重新穿線，額角都是汗。
京兆藥倉的小吏原只打算站到午時，見隊伍還長，悄悄去問周晏之能否先走。周晏之沒有拿官階壓他，只讓他親手把尚未發完的十八包藥數一遍：若此刻離開，錯一包便得明日重新追人。小吏數完，自己把外袍掛到牆鉤上，留下繼續核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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