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89章 逆坡潮(1)

作者:春潮落硯台·14小時前

船走到第五日,艙壁、鋪蓋和衣裳全沾上了魚湯味。掌勺船戶午間又失手多撒了一把鹽,蘇眠喝到第三口,終於把碗推到周晏之面前,請他按外案規矩複驗。湯在桌上晃出一道白沫,正好漫過他才算完的水程籌。

船離長安己有五日,掌勺船戶仍拿不準三名北方人的口味。周晏之嘗過一口,說鹽量大約比昨日多兩成,無法判斷是廚藝失準,還是蘇眠偷吃鹹魚後舌頭出了問題。蘇眠當即叫來掌勺評理,掌勺看了看兩人,把整盆湯端給看守差役,宣佈今日誰都不許複驗第二碗。

裴照薇坐在艙門邊核對水程,聽見爭執也沒抬頭:“蘇眠,你若再把飯桌寫進見證簿,回長安後自己付紙錢。”

“我這是替周司歷練習新規。”蘇眠說完,瞥見他腕上仍扣著長鏈,又改口,“周證人。稱呼換了,舌頭倒沒受審。”

周晏之把魚湯還給她:“至少今日的鹽可以由掌勺複核。你昨夜說船漏水,卻把洗臉水潑在自己鋪位邊,這一項尚缺第三人見證。”

蘇眠正要回嘴,掌勺在船尾罵他們擋路。幾個人各自端碗挪開,船艙裡緊繃了數日的氣息終於鬆動一些。

從西市出發以後,周晏之每報一個水位,都要由同行船工重算。裴照薇把兩份結果並列記錄,不把差異藏在最終時刻後面。周晏之適應得很快,有時會主動把自己最沒把握的推演交給別人先看。兩名看守差役漸漸摸清了這套做法,他們會為一處水位爭到飯前,飯端上來仍挨著坐,誰也沒拿復算給對方難堪。

裴照薇仍想不起西水門那一夜。夜雨將藍燈映在溼甲板上,她腦中隨即空掉一塊。周晏之察覺過兩次,始終讓當夜的見證副本留在公用匣中,何時再看由她決定。

第六日午後,船進入龍門渡上游。這裡的河道比他們三月來時窄,夏水卻更急。兩岸曬著新補的白繩,漁戶看見官船上的海市司旗,都停下手裡的活,沒有人朝船招呼。

陳姓稅卒原先答應在上游接船,約定的石灘上卻空無一人。船工說前方水尺一夜降了兩寸,必須等當地引水人,否則容易擱在暗沙。看守差役催促按官道前行,理由是京兆府文書限了到達日期。

“文書限的是七月初十前到稅卡,沒有要求我們把船底留在半路。”裴照薇讓掌舵減帆,“先放測水杆。若當地人不願引路,我們便自己一丈丈量。”

第一根測水杆剛落下,岸上有人大喊退船。聲音從乾涸的舊河床傳來,一個少年踩著龜裂泥面往上游跑,雙腕纏著白繩,繩尾拖著一塊黑色礁石。三名持叉男子在後面追他,嘴裡喊的並非長安官話。

蘇眠趴到船舷辨了片刻:“前面那孩子讓我們走,後面的人像是在叫他停下。其餘的我聽不懂。”

周晏之看了一眼河面,忽然拿竹籌敲響船欄:“收測水杆,船頭轉東!水位正在往上游抬。”

船工抬頭看天。上游無雨,河面也沒有漲潮常見的浮沫。下一刻,舊河床裂縫裡湧出一線海水,水頭貼著地面逆坡而上。少年腳下的泥塊迅速鬆動,他拖著的礁石先沉進水裡,白繩頓時把他拽倒。

追趕者停在高處,沒有下水。其中一人朝官船做了個橫掌手勢,像在警告他們不要碰白繩。

少年卻己經被水拖向主河道。蘇眠抓起救生索要跳,裴照薇按住她肩膀:“你不認得這股潮,也不知道白繩有沒有機關。先把索套給船工。”

“等套好,人都進暗沙了!”

“所以你去船尾引他抬頭,別去和一塊礁石比力氣。”裴照薇把另一根長篙遞過去,“我與船工斷繩,周晏之報水向。各做能做的。”

蘇眠跑到船尾,用當地人聽得懂的幾句市語喊少年抓篙。少年嗆了水,仍死死護著腕上的繩結,不肯讓白繩離身。裴照薇發現繩結貼近皮膚的一層刻有細小潮紋,刀刃一碰便滲出藍光。

“別割腕邊!”周晏之看清潮紋後提高聲音,“繩在借他的身體辨潮。斷靠近礁石的一端,水勢會先帶走石頭。”

同行船工復看水向,確認礁石一端承受的拉力更大。裴照薇用篙挑起繩尾,船工一斧劈斷溼繩。黑礁沉下去,逆流隨之偏轉,少年被蘇眠套住肩膀,三個人合力拖上甲板。

他落船後第一件事是搶那截白繩。蘇眠比他更快,一腳踩住繩尾:“我們剛把你從河裡撈起來,你若想拿回東西,先告訴我它會不會再拖全船下水。”

少年伏在甲板上咳了許久,抬頭時露出耳後幾片極淡的銀鱗。他看見桅杆上的海市司旗,臉色驟然變了,轉身去搶裴照薇案上的北礁水程圖。

看守差役拔刀攔住。他側身避開刀鞘,動作快得不像剛溺過水。蘇眠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兩個人撞翻魚湯盆,甲板頓時又腥又滑。

“我就說湯太鹹!”蘇眠一邊按人一邊罵,“你燒圖便燒圖,先把理由說清!”

少年掙扎間喊出幾個詞。掌舵船工聽懂了其中一句,神色變得古怪:“他說海市司都是偷潮者。北礁圖落到你們手裡,他們的族人便回不來了。”

裴照薇讓差役收刀,也讓蘇眠鬆開一些。少年留在原地,把水程圖護在胸前。他自稱阿洛,來自龍門渡外礁,長安官船十二年來一首用白燈抽取海民記憶,再把官檔裡的救援故事塞回他們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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