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船還沒靠穩，阿洛己經從礁脊上跳下來。
他先看桑岐的船底，再看裴照薇三人，確認誰都沒少一塊，才問廢礁灣裡有沒有人。蘇眠把油布包著的憑據塞給他，讓他自己看。阿洛認不全長安的字，翻到陳稅卡舊印時卻停住了。
“這印我在阿姐的船票上見過。”他說。
桑彌正給一位老婦分藥，聽見這句立刻走來。老婦取回認潮後記不起藥該什麼時候喝，桑彌只好在每包藥上系不同顏色的繩。她將藥籃放下，接過那張泡皺的憑據。
“白燈船帶我回來那日，有個年輕人拿著同樣的票。”她說，“他一首問長安的水是不是甜的。船工嫌他吵，讓他去船尾坐著。”
阿洛臉色一下沉了。“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桑彌沒有馬上回答。她先轉身扶住那位差點踩空的老婦，讓人帶她回屋躺下，才抬頭看弟弟。
“因為我那時連自己能不能下船都不知道。”她說，“我記得那個人，不代表我知道他後來去哪了。你若問我當時為什麼不救他，我答不上。”
“我沒說你不救。”阿洛聲音很急，急得自己也不信，“我只是覺得，你總有事不肯說。”
“有些事我沒想明白。有些事我怕你聽完就衝出去。你不喜歡這兩種，我也知道。”
阿洛被堵得說不出話。他低頭去收藥籃，陶罐在裡面碰了一下。蘇眠伸手幫他扶穩，沒像往常那樣打趣。
裴照薇等姐弟的聲音落下，才問桑彌：“廢礁灣的纜繩從礁上解開。蜃埠有人能去那裡接船？”
“能。”桑彌說，“蜃埠不靠認潮進港，他們看火號、舊船板和霧色。外礁人到那裡，得有人願意替你說一句話。白燈船的人也常用那兒換路。”
“你願意同去嗎？”
阿洛猛地抬頭。桑彌卻看向藥棚方向。昨夜歸岸的六人裡，有西個還認不清自家火號。一個年輕婦人正抱著孩子站在棚外，孩子發熱，她把藥包拆錯了兩次，急得首掉眼淚。
桑彌走過去，重新把藥粉收進碗裡，又讓蘇眠去換一包新的。她不催婦人，也不替她問孩子會不會好，只把早、中、晚三塊木片擺好，讓她照著顏色來。
“我不去。”桑彌回到礁脊時說，“我留在這裡。白燈船若再送人來，總得有人問他們願意留在哪兒，願意記什麼。這個活兒眼下沒人接得住。”
阿洛肩膀鬆了一下，又很快繃住。“你留是你的事，別說得像為了我。”
“我留是我的事。”桑彌看著他，“你若想幫我，晚些回來分藥。別在高礁上守著，守到魚都烤糊。”
阿洛耳朵發紅，抱著藥籃不說話。
桑彌從腕上解下一截短白繩，繩上打了三個細結。“白石外有高礁。你們把繩繫上，夜裡能留一盞火號。天亮前我若不收繩，說明外礁仍能照自己的辦法過。繩若斷了，你們在灣外退，不要進來找我。”
裴照薇接住白繩，沒有立刻裝進錨冊。“收不收都由你一個人決定？”
“由我。”
“那我將這條寫給每個上船的人看。誰都不能拿你的繩逼蜃埠開門。”
桑彌點頭。她又補了一句：“若見到聞海成，先別拿舊賬砸他。他守藥棚守得很緊。你們一開口就問誰被帶走，他會把門關上。先看今日誰在等藥，誰在替誰按手印。”
“他拿藥逼人，還怕別人問？”蘇眠不服。
“他救過人。”桑彌說，“救過的人會替他講話，喝過藥的人也會。你們若把這些人都當成幫兇，只會讓他們更不敢說。”
阿洛聽得煩躁，又找不到能反駁的地方。他將藥籃遞給姐姐，低聲道：“我晚些回來。你別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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