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薇追到拆船灘時，桑彌的刀鞘正橫在木槌下面。裂開的舊甲板裡露出半個“彌”字，修船人硬生生收住第二錘，虎口被震出一道血痕。阿洛趴在木縫邊，指尖己經摳進了泡軟的木皮。
“先鬆手。”桑彌抓住弟弟的腕子，“裡面是紙，你再掰一下，名字便跟木頭一起碎了。”
“那是你的名字。”阿洛急得聲音發啞，“你還要等誰準你拿？”
“正因為是我的，我才知道不能讓你這樣拿。”桑彌把他的手指從木縫裡一根根掰開，“去藥棚要溫水，再拿兩把細夾。你跑得快，別把工夫都用在扯木頭上。”
阿洛不肯走，怕姐姐趁他離開先看。桑彌也火了，問他究竟想找她，還是想找一張能證明她必須回家的紙。兩個人隔著半截甲板僵住，誰都沒讓。
裴照薇沒有替他們講和。她叫藥童去燒水，又請蒲舟看木層。蒲舟貼著船骨敲了幾處，聽出上層甲板下還有十二道窄格。木頭被海水泡透，先撬哪一邊都可能帶裂整排名條，只能用木楔從船尾慢慢托起。
“聽見了？”桑彌對阿洛說，“你若還想幫，去削十二根薄楔。手快沒用，手穩才算。”
阿洛臉色難看，還是接過短刀去削木。他故意坐得離姐姐很遠，每削好一根便扔到蒲舟腳邊，連遞都不肯遞。
溫水沿縫隙滴進去，最外一卷名條終於鬆開。桑彌的姓名寫在首行，後面被粗線劃去，改成白燈七號。下面記著幼年帶離、七次認潮、歸處待復，最後一次轉船恰好落在十二年前的無月夜。
阿洛聽見“歸處”便開口。“家裡屋頂補好了。你的睡席也沒扔，阿嬤每年都拿出去曬。”
桑彌盯著那張紙。“睡席留著，我回去看。住不住，等我真走進門再說。”
“你每次都把話留到以後。”
“因為你每次都恨不得今日就把門關上。”桑彌轉過頭，語氣很重，“阿洛，我被人關過。你拿家來攔我，我也會怕。”
阿洛手裡的木楔削歪了。他想反駁，最後只問姐姐是不是還會走。桑彌沒有許他一個穩妥的答案，只說鏡灣的船她要上，之後去哪裡要等活著回來再談。阿洛把削壞的木楔扔進火堆，重新拿了一塊木頭。
第一卷名條取出以後，圍觀的人全擠了上來。有人認出自家舊號，伸手便搶；也有人怕姓名露出去招來白燈船，催修船人立刻釘回。一個年輕男人趁亂抽出半截紙，溼紙當場裂開，末尾的去向掉進泥水。
失主撲過去揪住他，罵聲一下壓過木槌。蘇眠鑽進人縫，先把落水的紙角撈起來，又把兩個人各自的船票按在木案上。“想搶哪一張，先把自己的號說清。再伸手，撕壞多少照價賠。名字賠不起，工錢先扣。”
她沒有替眾人排一個統一次序。誰能拿出票號，誰先靠近；拿不出的站在乾布外看。修船老婦與三名持名者守原件，藥童負責潤紙，蒲舟只管木楔。人群仍在罵，至少不再有十幾隻手一齊伸進窄格。
第二格露出的姓名很少，大半隻剩船號和去向。白燈二號轉北岸舊安置所，西號進第三水柵，七號送鏡灣覆校。同一個人經過幾處，姓名被拆散寫在不同木層上，最後只剩一個可調動的號。
一名年輕船婦在丈夫的舊號旁看見陌生女子姓名，抓起副紙便要回家問人。圍觀者己經替她編出一場私情，蘇眠攔也攔不住。裴照薇請她先看轉船日期，那女子掛入船號時，她丈夫還在外礁學船，兩人前後隔了三年。
“隔三年也可能後來見過。”船婦仍捏著紙，怒氣沒全消。
“可能。”裴照薇把日期圈給她，“你回去可以問。今日這張紙只說他們用過同一個號，沒說睡過同一條船。”
船婦被後一句說得臉上發紅，周圍幾個愛起鬨的反倒閉了嘴。她抄下日期與船次，答應等丈夫歸港後先核舊票。方才撕壞名條的年輕男人也被修船老婦扣下，整晚替藥童託溼紙，想走便先賠那一截丟進泥裡的去向。
聞海成看見紙角上的“暫寄”記號，臉色變了。他承認這兩個字出自藥棚舊冊。那時他以為撕掉姓名能躲開追船，白燈管事卻把人換成船號，照樣從藥站送去水柵。
“藥棚還有多少冊能對？”桑彌問。
“今夜能找三年，十二年的全數得把病家和船戶手裡的票收回來。”聞海成己經在算人手，“我留兩個藥童看棚，自己查到天亮。你若要快，再給我西個識舊號的人。”
桑彌沒誇他肯認，也沒替他抹掉前面的事。“我留半日。阿洛認得外礁號，去不去由他。你先從七號查，別因為我的名字在最上面，便把後面的人又排成一串附帶。”
阿洛悶聲說自己去。他仍沒看姐姐，削好的木楔卻一根比一根平。
最內側窄格托起時，周晏之從船梁下抽出一張改動單。原紙按船號登記去處，後來有人用細筆添上“追至本人”，粗墨又把這西個字塗過。裴蘅的第二枚複核印壓在末尾，前八個船號旁有她的改筆，後西個仍照舊制轉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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