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娘把舊腰牌遞進木窗時,裡頭的掌簿人先看牌,再看她身上的乾淨衣裳,鼻子裡哼了一聲。他記得範娘昨夜缺值,手指壓著名冊不肯翻,說洗衣局今日忙,舊工若想回來,等下月換班再問。
裴照薇站在範娘身後,懷裡抱著一捆待補的宮衣。蘇眠替她找來的舊衣牙人康三在院外候著,約好只把她們帶到領錢窗,絕不陪著問宮裡的事。三個人一早繞到北掖門西側,這處散值院夾在染坊和車棚之間,來領工錢的雜役擠得滿地都是溼鞋印。
範娘沒有收回腰牌。“我今日不領自己的錢。我來問春娘。她這個月做滿了二十六日,前日還替東院趕過三床被褥,怎麼名條忽然沒了?”
掌簿人抬眼打量她。“你同她什麼關係?”
“睡一張通鋪,算不算關係?”範娘把手按在窗沿,“她在長安沒親眷。你若說她辭了工,把她親手畫的離局記拿出來,我看過便走。”
後面有人催著領錢,掌簿人被吵得煩,終於把簿子翻到末尾。他用袖子遮著其中一欄,只露出一張薄薄的錢帖,上面寫著春孃的名和本月工數,末尾添了兩個小字,私逃。
“人都跑了,還要什麼離局記。”他把錢帖從窗縫裡塞出來,語氣緩了些,“你同她相熟,按個手印,工錢歸你。她若哪日回來,你再交給她,省得這筆錢總掛在我簿上。”
範娘看著那張錢帖,沒有伸手。她進洗衣局七年,知道掛賬會挨查,若趕在月底前抹平,掌簿人可以少擔一樁麻煩。也正因如此,他巴不得有個人替春娘把這筆錢領走。
“我若按了,她下個月還能不能憑舊牌進來?”範娘問。
掌簿人的臉沉下來。“一個私逃的雜役,還惦記下個月?你領不領,不領就讓開。”
裴照薇把宮衣往窗臺上放了放,露出最上面那件開線的夾襖。“這衣裳是康三從舊貨車上收的,領口縫著春孃的工號。我們來送回原處,順便問問她是不是把工錢也扔下了。”
掌簿人看見工號,伸手便來奪。裴照薇把夾襖往後收了半寸,動作不快,正好讓他夠不著。周圍領錢的人己經有人探頭,他不願鬧大,只得壓低聲音說春孃的衣裳不該流到外頭,叫她們先拿進車棚再談。
蘇眠一首靠在染缸邊,看見掌簿人的袖口沾著新印泥,便朝範娘使了個眼色。今日領錢用的是黑泥,春娘錢帖上的印卻偏紅,和郭元那張催帖一個顏色。她沒有當場說破,反而擠到視窗前,替後頭的人嚷道,“你們洗衣局發錢也分顏色啊?黑印領現錢,紅印領的是下輩子?”
人群裡有人笑,也有人跟著抱怨等得太久。掌簿人急著把窗板往下拉,範娘趁機按住錢帖,不讓它縮回去。兩人隔著窄窗拉扯,紙角很快裂了一道口。
郭元便在此時從院門衝了進來。他原本答應在巷口等,聽見春娘被寫成私逃,終究沒忍住。他把一小袋錢拍到窗臺上,說自己願意替三個人補工錢,只求看一眼她們被調去了哪處。
掌簿人認得太常寺的舊袍,更認得郭元這張常來廢物道遞糧的臉。他像被燙著一般把錢袋掃到地上,叫車棚裡的雜役來趕人。“你還敢到這裡問?你妹妹少了,跟我有什麼相干。滾出去,別把太常寺的禍帶進洗衣局。”
郭元臉上湧起血色,彎腰撿錢時還想爭。範娘先轉身推了他一把,聲音壓得發狠。“阿蕪叫你買乾糧,你買完了嗎?她沒叫你來替別人出頭。你再鬧,春娘活著也要叫你鬧死。”
這句話比掌簿人的叫罵更管用。郭元攥著錢袋退到院門邊,胸口起伏得厲害,到底沒有再往前。
裴照薇趁亂看清名冊被袖子遮住的半頁。春娘下方還有兩個女名,玉蟾、柳七娘,三人的工數各不相同,私逃日期卻寫成了同一日。更奇怪的是,三張錢帖都蓋著紅印,印角被油汙遮去一半。
掌簿人發現她在看,猛地合上簿子。“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排在後面的一名老婦忽然擠上來,將自己的錢帖塞進窗裡,催掌簿人先發她那一份。她看著範娘長大,方才始終低著頭,此刻借數銅錢的工夫低聲說,紅印名條從去年便有,落了印的人再沒回來領過衣物。她知道的也只有這些,兒媳還在東院當值,求範娘別在院裡提她開過口。
掌簿人把錢拍進老婦掌心,罵她領完便走。老婦轉身時故意撞了裴照薇一下,一枚沾著紅泥的舊線軸落進宮衣之間。線軸上的泥色同三張錢帖相同,軸心還刻著西車棚的車號。她沒有回頭認領,匆匆混進了散去的人群。
裴照薇把線軸留在衣褶裡。老婦願意提醒,卻承受不起被寫進今日的記錄。她們能查車號,不能拿這句低語回頭逼她作證。
“替舊衣牙人送貨的人。”裴照薇抱緊那捆宮衣,“你今日不收,我們便帶回西市。往後誰問這件夾襖從哪輛車出來,我照實說。”
他望了望院外。康三聽見爭吵,己經想溜,車棚裡卻有兩個收舊衣的人認得他。掌簿人終於伸手接過夾襖,條件是春孃的錢帖必須留下,範娘也不準再進散值院。
範娘將裂開的紙推回去,只撕下自己方才按住的那一角。上面留著半枚紅印和春娘名字最後一個字。掌簿人氣得臉皮發抖,礙著滿院的人,沒有追出來。
康三走出兩條巷才停下,轉身便向蘇眠要三倍帶路錢。他說自己替宮裡收了六年舊衣,今日以後,散值院看見他便會關窗,家裡兩輛板車也得換地方藏。
“三倍沒有,兩倍半。”蘇眠蹲下替他算車腳,“你方才跑得比誰都快,鞋底都沒沾院裡的泥。少半份,算你自己省下的洗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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