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144章 昨夜有五更半(1)

作者:春潮落硯台·4天前

裴照薇趕到城南坊門時,送炭少年的腿還壓在車轅下。兩輛早市車堵在門洞裡,後頭的牛被人聲驚得首退,裝菜的筐翻了半街。坊卒只顧著推車,傷者的師父跪在泥裡托住孩子的膝彎,吼誰敢再動一下,他便拿炭鉤砸誰。

周晏之從另一側擠進門洞,先看車輪,再看橫木落下的位置。他讓坊卒別硬抬,找來兩根門閂墊住車軸。裴照薇同賣菜婦人借了捆繩,將受驚的牛牽開。眾人合力抬起車轅,少年被拖出來時,小腿己經腫得發亮。

“先送醫館,車和炭留在這裡。”裴照薇對少年的師父說,“誰誤的坊門,等人看過傷再算。你若現在跟他們打起來,孩子只能躺在泥裡等。”

那漢子滿臉炭灰,咬著牙點頭。蘇眠替他攔了一輛回城空車,又把車主的名字和要價記下。坊卒想把堵門的炭車推到巷邊,蘇眠橫著炭鉤不讓,說車一挪,昨夜落閂的位置也跟著沒了。

坊正從樓上下來,見狀便說門晚開是更樓傳錯了時辰,坊裡照規矩辦事,不該把傷全算到他們頭上。守更的老卒在後面急得發汗,堅持自己一夜敲滿五更,絕無缺漏。

私塾先生抱著一卷日課從人群裡擠過來。“你敲的是五更半。孩子們在堂裡等了半個時辰,我聽見最後一輪鼓又響了一遍。若只敲五更,今日太陽還能多走半截不成?”

“胡說。”老卒的嗓門比鼓還響,“昨夜我親手換了五次籌。你一個教蒙童的,隔著兩條街也敢數更?”

先生把日課攤在炭車上。上面沒有寫更次,只記著每次鼓後該做的事。西更後添爐灰,五更時燒水,後來又有一陣鼓,他以為天將亮,便讓住塾的孩子起床。孩子們洗完臉,坊門仍關著,灶裡的水己經燒乾一回。

裴照薇沒有追著問誰記得月亮。她先讓在場的人各說昨夜最後做過什麼。餅鋪掌櫃記得五更時發麵,開門以後麵糰己經酸過了頭。守門的小卒記得落閂,手背卻有兩道新燙痕,顯然中途又去添過一次燈油。更樓下賣熱漿的老婦說自己收了兩輪夜錢,第二輪客人全以為天快亮了。

這些生活裡的錯處互相頂住,老卒那句“五更整”便越來越站不住,可他仍不肯認,咬定日課、麵糰和熱漿都能記錯,只有官漏絕不會錯。

周晏之己經上了更樓。樓內一隻銅漏壺接著細水,浮箭停在五更末,壺底卻積著一圈新白垢。他用指腹抹了一點聞,又叫人取來餅鋪計發麵的陶漏、私塾夜讀用的竹漏。三隻漏器擺到一處,官漏少了約半刻水。

“昨夜第七次短鼓以後,銅壺的水慢了。”周晏之將壺嘴舉向窗光,“裡面混過漿粉,遇熱會黏住細孔。鼓聲催人按官漏做事,壺卻把時辰拖在後頭。”

坊正聽見有人動過官漏,第一反應仍是封樓。他叫卒子把三隻漏器收走,免得街上借題鬧事。餅鋪掌櫃當即不幹,指著一筐發酸的面說,門晚開半刻,他今日便少賣三爐餅。周圍商販跟著叫嚷,門洞很快又堵起來。

裴照薇沒有勸眾人散。她讓蘇眠把傷者的車錢、酸面和誤市攤位一一記下,請坊正先在數目後按自己的名。坊正望見那張越來越長的損失單,終於不再說小事,答應今夜保留三隻漏器,讓他們當場複核。

白日里,陶安帶私塾孩子認牆上的月相。孩子們閒時用炭頭畫過昨夜的月牙,有一幅落在西南屋簷上,另兩幅方向相近。一個七歲小童還在月牙旁畫了只歪碗,說他聽完短鼓以後端水出來,親眼看見月亮掛在碗沿上。

老卒聽見便搖頭。“我也上樓添過油,怎麼沒看見?”

“你看見過。”那小童指著他的腰帶,“你還罵月亮照得亮,害你看見壺邊全是白泥。”

老卒摸著腰帶,神色一點點變了。他記得添油,也記得罵人,唯獨那輪月亮像被誰從中間挖走。裴照薇讓陶安把孩子的話記在日課背面,原畫暫時不動。

送炭少年的師父從醫館趕回來,手裡攥著一張藥單。孩子腿骨未斷,卻要臥床十日,炭行少一個推車的人,藥錢和誤工總得有人出,坊正還想等查清更鼓再賠,那漢子己經將藥單拍到了官漏旁。

“更鼓等得起,我徒弟的藥等不起。”

裴照薇請餅鋪掌櫃先墊今日兩劑藥錢,作為他堵門損失的一部分,坊裡則把被扣的炭車當場放還。坊正答應得很不情願,還要求將臨時支錢寫清,免得日後全算成他的過失。陶安另開一行,把誰先出錢、誰尚未認賬都寫進去。案子尚無答案,受傷的人先拿到了藥。

老卒看著那張藥單,主動把更樓鑰匙交到坊正手裡。他沒有請辭,只說今夜複核時仍要在場。若自己真忘過一輪月亮,他得親眼看看遺忘從哪一聲鼓後開始。

入夜後,坊正清空更樓,只留下老卒、周晏之和那隻銅漏。裴照薇在樓外守竹漏,按兩人的約定,每聽一聲便在木片上刻一道。周晏之提出由他一人留在樓內,理由是他認得漏速,少進一個人也少一份混亂。

“你近來很喜歡把自己說成省下來的那一份。”裴照薇把另一片木片遞給他,“一人記漏,一人記鼓,出了岔子連是誰錯的都分不清。你在裡面記水,我在外面記聲,各自再寫一件只有對方能核的事。”

周晏之接過木片。“寫什麼?”

“那頓飯。”裴照薇說,“我寫你進酒樓以後先看了哪裡。你寫我把哪樣菜推回去兩次。若鼓後連這些也變了,至少知道它拿走的不止月向。”

他低頭寫了幾筆,將木片折進袖裡。短鼓響到第七聲時,樓內銅漏果然慢了,老卒照舊起身添油。裴照薇隔著門縫看見他推窗抬頭,月光落了他半張臉。等鼓聲停下,她立刻進樓問方才窗外有什麼。

老卒記得推窗,也記得壺邊白垢,偏偏答不上來月亮是什麼模樣。他將腰帶解了又系,折騰半晌,最後指著小童的畫承認自己大概也見過那一彎,只是腦中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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