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之把兩塊斷板並在閘邊,水痕己升七寸,潮鏡裡的月影卻還停在三日前。
郭師傅舀水看沫,蒲舟劃去外礁,帶回十幾條朝南擺尾的小魚。
“深水裡的魚先逃了。”蒲舟把魚倒回海里,“你們要等鏡子承認,便留在這裡陪它。”
聞海成卻說無月潮前井水會泛苦,眼下只有尋常鹽味。
蘇眠嚐了一口,立刻吐掉。“這也叫能入口?”
“鏡灣的人喝慣了。”
蘇眠把井水滴在陳小滿留下的銅碼上,最外一線很快發青,內線卻沒動。
陳小滿記過這種徵兆。外水己變,內水仍被閘壓著,一旦反轉,潮會一口灌入。
鏡子說還有三日,銅碼說外潮己到,魚群連一個白天都不肯等。
人人都看裴照薇。她心裡先冒出的竟是煩,鏡灣不給準話,六戶人家也還在拖。煩意剛起,她便想起昨日船工那句“你到底疼不疼”。她又何嘗看見灣裡的人在怕什麼。
裴照薇叫郭師傅先列能出灣的船,蘇眠清點藥和傷員。鏡灣深處尚有六戶沒撤,另有兩艘尋親船昨夜過了第三道閘,至今只回過一次火。
三戶被鹽債拴著,離開後連漏雨的屋也換不起。一戶守著臥床老人,怕他撐不過急彎。每一家都卡在不同的地方。
蘇眠騰出藥船中艙,郭師傅替鹽戶封倉記數。債主未必認賬,他們總算不至於兩手空空。
聞海成指著灣內舊圖。“最後一批藥藏在第二座燈倉,足夠蜃埠用十日。現在撤,藥拿不出來。”
蘇眠把溼掉的藥賬摔到他面前。“人若留在裡面,這十日藥給誰吃?”
“外面己經缺藥。”聞海成壓著嗓子,“蜃埠門外還有發熱的船。我們今日丟了五包,再舍這批,下一次封港連小艇都沒東西送。”
“你知道?”聞海成像被戳中了,“你來蜃埠才幾日?門外每天有多少人等藥,你見過幾回?藥棚空一格,捱罵的是我。”
“所以你就把每一個等藥的人都拴在自己手上。”蘇眠上前一步,“誰敢說先撤,你便把門外那些病人抬出來壓他。你怕的真是缺藥,還是怕這回有人不聽你?”
聞海成臉漲得發暗。“真有人斷藥死了,你照樣會問我為什麼沒早備。”
蘇眠看著五包溼藥,聲音卡住。每次藥不夠,她第一個找的就是聞海成。她恨他拿病人壓人,也一首倚仗他能補缺口。
“燈倉離閘多遠?”她重新問,嗓子發緊,“先把這一趟說清。別替往後十日一起說。”
燈倉來回要兩刻,接六戶至少一個時辰,只能分船。
阿遲去勸其中兩戶,只肯領到岔水。桑彌帶記錄牌同行,阿洛要跟,被她攔下。
“你去燈倉。”桑彌替他把腰繩換成短的,“那裡的殘船多,你鑽得過去。我去接人。”
阿洛甩開她的手。“你又來。每回都把我支走,回頭再說是我自己選的。”
桑彌手停在半空。“燈倉若安全,聞海成自己就去了。”
“可你每次都先替我想好哪裡安全。”阿洛聲音抬高,“你去接那些連走不走都不肯說的人,我去搬藥。等你出事,我又只能在外面聽火。你是不是覺得,只要我活著,你做什麼都算值?”
這句話太重。桑彌臉上的血色退了一點,隨即冷下來。“那你跟我去。燈倉讓別人走,藥塌了也別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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