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離蜃埠時,阿遲站在修船灘最外側,沒有跟誰道別。她那條小船還系在原來的木樁上,船頭新釘了一塊木牌,只寫了她自己的名字。裴照薇隔著一段水路看見她把槳放進艙裡,像準備等潮,也像準備等一個自己還沒想清楚的決定。
蘇眠把包袱丟到船尾,先嫌鹽魚味燻得人頭疼,又轉身數起這趟帶回長安的東西。兩包潮布、半袋米、藥棚託付的一封信,另有蒲舟塞來的三枚舊銅釦。她問周晏之銅釦能賣幾個錢,周晏之說不知道。蘇眠立刻把東西抱緊,說不知道便先別給他,免得他算出個不值錢的數。
周晏之沒有同她爭,只蹲下去看船底。鏡灣回來後,船板上多了一道很淺的裂紋,白日看不出,潮水一漲便會滲。他讓船家在下一處水埠靠半個時辰,先把裂縫塞住。船家不願,怕誤了換水的時刻。周晏之把水程掰給他聽,說現在不停,入城前若遇到閘水倒灌,整條船都得在外頭等。
船家聽完還是不痛快,卻讓夥計去取桐油。裴照薇站在艙門邊,看見周晏之的袖口沾滿木屑。他在鏡灣裡受的傷還沒好,抬手時會有一瞬不自然。他卻像沒察覺,只問她暈不暈船。
“你先管船板。”裴照薇說。
“船板管完了,才問你。”
裴照薇本想說自己沒事,艙裡卻忽然傳來碗盞相碰的聲響。蘇眠不知從哪兒翻出一隻小爐,正拿那半袋米煮粥。她說一路吃幹餅,回長安前總要吃口熱的,免得蘇伯看見她臉色差,又要念她沒把自己當人養。
粥剛開,水埠上便來了驛卒。那人提著三封信,先問誰是海市司的裴照薇,問完才把信遞出來,說同一日從長安轉出,驛站壓在一處走的。最上頭一封是陶安的字,封口規矩,連火漆都抹得平整。
裴照薇拆開來看。陶安說北庫曬圖時發現一卷舊檔的缺頁,正要去太常寺對照。他在信末還特意添了一句,叫她們不用趕路,缺一頁紙不至於天塌。
第二封寫得更急。也是陶安的字,說太常寺丟了一頁夜歷,借檔目錄上有海市司的舊印,請她們回城後先別在北庫翻找,等他查清再說。第三封沒有正文,只有一句陶安的筆跡。
船家在艙外敲了兩下木板,說裂縫補好,若再不走就要錯過下一道水口。裴照薇把信折進袖裡,先去看船底。桐油還沒幹,夥計踩在邊上不敢用力。她問要多久。船家說最多半刻,若水漲得快便得多等一輪。蘇眠聽見又要等,抱著粥碗抱怨,剛才不如讓她用針線縫,興許還快些。船家被她逗得笑出來,緊繃的臉也鬆了些。
周晏之趁人都在艙外,問裴照薇要不要把第二封信交給他保管。裴照薇問他怕她看多了亂想。周晏之說不是,若信裡有人故意留了東西,油袋比她的袖子安全。裴照薇將信遞過去,又補了一句,別替她把字看出別的意思。周晏之應得很快,說他只管不讓紙溼,不替紙說話。
我不記得寫過第二封。
蘇眠嘴裡的粥差點噴出來。她伸手要拿信,裴照薇沒有遞,只把三封平碼在膝上。字是同一個人的,連“歷”字最後那一挑都一樣。可第二封裡有個細處不對,陶安平日寫“太常寺”三個字會先留一點空,像怕墨洇到下一行,這封卻寫得很擠。
“他被人壓著寫?”蘇眠問。
“也可能他自己寫完忘了。”周晏之說。
蘇眠臉色一沉,問他能不能別把這種話說得像天要下雨。周晏之看著那幾封信,慢慢道,若陶安真忘了一夜,事情便不在信上,在他忘掉的那段時辰裡。裴照薇聽見這句,手指壓住第二封信角。母親殘照提過夜歷,陶安的信又把太常寺推到眼前,線索來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故意替她們鋪好了路。
她沒有立刻叫船掉頭。船底的裂縫還沒補完,灶上的粥也開得正盛。她讓蘇眠先吃,叫周晏之把三封信收進油袋。蘇眠不肯,說信是給裴照薇的。裴照薇說她知道,正因是給她的,才不能讓一封信把整條船拖著跑。
那天傍晚,他們在城北水柵外排閘。入城的漕船一艘接一艘,船工站在船頭報貨,報到後頭聲音都啞了。周晏之藉著等閘的空當去看值簿,回來時臉色有些不對。
“這兩夜的月出欄空著。”他說,“整頁從頭到尾都沒人填。”
裴照薇接過值簿。小吏正催後頭的船遞牌,見她們看得久,隨口說近來天悶,月亮出不出有什麼要緊,閘門照樣得開。蘇眠問他前一夜誰值更。小吏翻了翻簿子,說原本的更夫病了,頂班的人記得貨、記得船,卻沒記天上的事。
裴照薇將簿子遞回去,什麼也沒爭。閘門升起來時,船家忙著收纜,蘇眠端著涼透的粥碗去艙裡找糖。周晏之站在船頭等她,問要不要先去太常寺。
“先回北庫。”裴照薇說,“陶安若真忘了,寫信這件事還在後頭。有人正借他的手,把忘掉的事補成一張乾淨的紙。”
船進長安時,城裡的燈己經亮了。裴照薇回頭望了一眼水柵,值簿仍攤在小吏膝上,那兩處空欄很快被一隻盛茶的粗碗壓住。她沒去把碗挪開,只記下了頂班更夫的名字,跟著周晏之往海市司走。
走到北庫外時,蘇眠忽然停住。她說蘇伯鋪子還有一扇後門沒閂,自己得先回去看一眼,免得明早叫老頭髮現她從海上帶回一包鹽魚,又要拿笤帚追人。裴照薇叫她明日午後再來,蘇眠擺擺手,說若陶安真把一夜忘掉了,自己不來才睡不著。她說完跑進巷子,背影很快被夜市的人聲吞沒。
北庫的廊燈還亮著。陶安果然沒睡,桌上擺著三隻茶盞,按他記得的次序排開。他說第一隻該是昨日午後喝的,第二隻不認識,第三隻是今晨門房端來的。裴照薇逐只看過,第二隻盞底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有人用指甲刮過。陶安說自己沒有這個習慣。周晏之拿燈照著劃痕,發現是一串極短的刻度,正好是太常寺舊曆上記錄子正前後時辰的寫法。
陶安問這算不算證據。裴照薇說算一條線索,還算不上答案。她讓他把三隻茶盞都封好,明日找懂藥的人驗油。陶安點頭,又低聲說自己若真寫了第二封信,信裡的“別急著去問”會不會是在提醒她們別去太常寺。裴照薇看著他,告訴他害怕可以寫在旁邊,別把害怕改成結論。陶安聽完,拿過筆,在第二封信後添了兩個字,存疑。
他寫完將筆擱下,像終於允許自己喘一口氣。裴照薇替他把燈芯剪短,叫他去驗珠房睡。陶安抱著第一封信走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說,明日若自己忘了,別讓人把“存疑”劃掉。裴照薇答應他,等他自己醒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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