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135章 燈油燒到了天亮(1)

作者:春潮落硯台·19小時前

範丈夫沒有去舊漕渠。他先帶裴照薇幾人回了家,說範娘若真想躲人,躲前總會收走針線簍裡最趁手的東西。屋子不大,灶臺上一盆泡了一夜的黃豆己經漲破了皮。範丈夫蹲在灶前翻了半天,只找出半截繡花針和一張被油浸透的布條。

布條上是範孃的字。天亮前別送我回去。

範丈夫捏著那句話,先說這不是她會寫的話。範娘寫字慢,怕別人看不懂,總要把末筆拖得很長。裴照薇看了一眼,布條上的“送”字果然拖著一道細尾。範丈夫看見她的神色,聲音便低下去,說那就是範娘寫的,可她若真叫自己別送她回去,又為何把布條留在針線簍裡。

蘇眠沒替他猜。她翻出範娘常用的鞋樣,見鞋底內側磨得厲害,問她走路是不是右腳總往裡收。範丈夫點頭。蘇眠便叫他想想,範娘這兩日有沒有提過哪裡疼。男人想起她前晚洗完衣裳,曾抱怨後頸像被針扎,睡一覺又好了。他當時只當是彎腰久了,還拿熱水替她敷過。

陶安站在門邊,忽然說自己昨夜醒來時後頸也疼。他說得很輕,像怕旁人以為他故意把自己往範孃的事裡塞。裴照薇卻問他記不記得北庫燈燒到什麼時候。陶安說不記得,門房卻記得。周晏之去問過,北庫昨夜領走一整罐油,燈盞燒到天亮,門房還替陶安添過兩回。

“你人在裡面,燈也在裡面。”裴照薇說,“有人不怕你記起,只怕你醒得太早。”

陶安的喉結動了動。他低聲說自己從前最怕熬夜抄檔,燈燒到後半夜,字便會像蟲子一樣在紙上爬。可昨夜那盞燈究竟照著誰、照著哪一頁,他一點也想不起來。

牙婆的訊息是蘇眠花錢買來的。清早有個赤腳女人抱著黑燈罩坐在舊漕渠邊,問有沒有船肯把她送回北掖門。牙婆怕惹宮裡的事,不敢留人,只記得那女人右腳鞋跟磨偏,懷裡抱的燈罩像抱著個孩子。

範丈夫聽見便往外衝。蘇眠追上去,拽住他衣領,說他見了人先別問為什麼跑,也別問是誰害她。範丈夫紅著眼回頭,說那是他妻子,自己總得問。蘇眠鬆開手,聲音也緩了一點,說他可以問,只要先問她餓不餓、哪裡疼。人若連自己站在哪兒都不知道,被一句“你為何這樣”逼急了,只會再跑一次。

他們趕到漕渠邊時,範娘還在。她坐在一隻小艇的船尾,頭髮散了半邊,另一隻鞋丟在石階上。船伕把槳橫在腿上,一副隨時要撐走的樣子。範娘見範丈夫跑來,往後縮了一下,先開口問他怎麼找到的。

範丈夫站在水邊,手裡還攥著那包薑片。他臉色漲得通紅,半天沒說出話。範娘催船伕開船,他才把薑片遞過去,說她昨日叫買的,自己買回來了,灶上的豆子也沒捨得倒。

範娘盯著薑片,神色一點點亂起來。她說自己沒有出過宮,怎麼會叫他買東西。範丈夫說她出了門,穿靛青短襖,右邊釦子還扎手。範娘低頭摸向袖口,果然摸到一顆補得不齊的扣子。她摸了很久,忽然問他是不是又拿粗線縫的。範丈夫點頭,想說早該換,範娘卻先哭了。

裴照薇踏上船板,沒急著拿人,只看見黑燈罩裡側沾滿了油。油上壓著半圓月紋,和北庫茶盞裡的痕跡一樣。範娘說她不知道這東西從何而來,只記得有一條沒有窗的長廊,有人讓她舉著罩子往前走。她不肯走,那人便說只是送一盞燈,送完就能回洗衣局。

“廊裡還有誰?”裴照薇問。

範娘抱住頭。她說聽見有人背月曆,背錯一個字,便有人用戒尺打桌。那聲音很年輕,像個姑娘。她想回頭看看,後頸忽然一疼,醒來便在船上了。

周晏之蹲在石階邊看水痕。船伕這才說範娘上船時還有個灰衣人,那人給了兩文錢,不許點燈,也不許船伕問去處。後來範娘半路醒來,拼命要回北掖門,灰衣人己經沿廢貨道走了。周晏之量過腳印,說那人步子穩,避開了苔滑處,顯然常走這條路。

範娘聽見北掖門三個字,抱著燈罩不肯撒手。她說自己得回去,洗衣局若發現少了人,會把同屋的春娘也拖進去。範丈夫終於忍不住問她,自己算什麼。範娘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說她不知道,她現在連自己昨夜做過什麼都不知道,哪敢把他也拖進來。

蘇眠將黑燈罩接過去,說先不回宮。範娘想搶,蘇眠便把薑片塞進她掌心,說你若真要走,等把這包薑片煮了再走。至少讓屋裡那盆豆子不用再泡壞一次。範娘低頭握著薑片,沒有應,也沒有再催船伕開船。

船伕見他們僵在岸邊,小聲說自己可以把船停到天亮,只是得加錢。範丈夫立刻去摸錢袋,裡面只剩幾枚銅錢。蘇眠不耐煩地替他墊上,轉頭便說記在範孃的賬上,等她想起來昨夜誰給她塞的燈罩再還。範娘抬頭看她,像想道謝,又被蘇眠堵回去,說她若真謝,先把自己養出點力氣。

裴照薇扶範娘下船。範娘腳一碰石階便發抖,範丈夫想扶她,她卻先抓住了裴照薇的袖口。裴照薇沒有抽開,只說現在不問她回不回宮,先回家煮豆子。範娘聽著這句極尋常的話,眼淚忽然又下來。她說自己怕一回家,便會發現那些事全是夢。裴照薇說夢裡的人不會把她的鞋丟在石階上,也不會讓她丈夫一夜沒閤眼。

範丈夫站在一旁,低聲說自己昨夜確實沒睡。他等到天亮,先去買薑片,走回家時還在想範娘會不會嫌自己買得少。範娘聽了,伸手接過那包薑片。這回她沒再把手縮回去。

豆漿煮好以後,範娘先給丈夫盛了一碗。她端到一半,忽然停住,說自己記得有個人在黑廊裡端著同樣白的碗,碗中盛的是甜水。她說那人手背上有一道燙傷,端碗時總用拇指壓住碗沿。範丈夫問她能不能認出那人。範娘搖頭,說若再見或許認得,可她現在最怕見到人,又怕永遠見不到。

裴照薇讓周晏之記下燙傷和碗紋,自己將黑燈罩包好。範娘看見她要走,忽然叫住她,說自己不想被送回宮。她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得先試一試能不能站住。範丈夫放下碗,問她那便住在哪裡。範娘望著這間小屋,說今日先住在這裡,明日的事等明日問清再說。蘇眠聽完“嘖”了一聲,說這才像句人話,誰也別替她把明日賣掉。

範丈夫沒再追問,只起身去找一床乾淨被褥。他走到門邊,又回頭問範娘夜裡會不會害怕。範娘看著那盞剛添過油的小燈,說怕,可她不想再讓燈一首燒到天亮。男人便說自己守在外間,燈若滅了再添。範娘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灶上的豆漿正好滾開,姜味衝散了屋裡殘留的黑油氣。範娘望著白沫,慢慢將燈罩抱緊了一點。

裴照薇沒有讓她立刻交出燈罩。她將一塊乾布攤在桌上,只問範娘昨夜從哪一刻開始覺得不對。範娘想了很久,說自己記得洗衣局的水槽、記得春娘抱怨手冷,後頭便只剩一陣很悶的鼓聲。她說到這裡,忽然從燈罩內側摸出一根被油浸硬的黑線。周晏之接過去看,線頭上纏著一點褪色的紅漆,和城門值簿封角用的是同一種。範丈夫站在一旁,沒有催她再想,只把豆漿往她手邊推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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