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海市司:我替眾生驗因果》第151章 兩筐碎碗(1)

作者:春潮落硯台·16小時前

賣陶碗的貨主把兩隻竹筐堵在北庫門口,筐裡裝的全是碎瓷。他每捧起一把,白茬上便往下落細粉,守門吏想請他挪地方,他反將一塊碗底遞過去,要對方看清印在底下的窯記。

“昨夜進城南坊以前,它們還是整碗。你們若嫌晦氣,我就擺到公堂去。反正今日的早市己經趕不上了,剩下這點時辰,我賠得起。”

跟在他身後的炭車伕立刻不幹。他的牛被橫木夾得擦傷了頸子,車軸也歪向一邊。兩人從坊門口一路爭到海市司,誰都認定對方擋了自己的路。蘇眠蹲在筐邊,把能對上窯記的碗底揀到一處,聽他們吵到第三遍,終於把算盤往石階上一扣。

“車伕賠不起兩筐碗,賣碗的也賠不起一頭牛。昨夜誰按手印叫空車橫街,先算在誰頭上。”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又衝守門吏揚了揚下巴,“勞煩把人放進去。我認的賬歸我,坊正認的那一筆也別趁天亮跑了。”

貨主的火氣並未因此消下去。他要算碎碗,也要算誤掉的早市。蘇眠同他逐件拆價,爭到舊筐能否另賣時,門外又來了三個腳伕和一名腳背被瓷片劃傷的婦人。北庫前院很快擠滿昨夜留下的麻煩,藥錢、車錢、停工錢各有一套說法,誰也不肯先往後站。

裴照薇從北庫出來時,貨主正拍著空筐問她,牆上的月牙能不能換回一日生意。她看見他的指縫裡嵌著瓷粉,話便在舌尖轉了一遭。

“月牙換不了。”她說,“昨夜停鼓記錄上有我和坊正的名字。你把進城時辰、原定攤位和往日一早能賣多少寫下來。價錢若談不攏,碗底先留在你手裡,海市司拓印,不扣你的貨。”

貨主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仍舊罵了句官家人都愛寫紙,手上倒把那塊碗底收回袖中。他肯留下談,己經比方才往公堂走近了一步。

腳背受傷的婦人遲遲不肯按印。她昨夜在藥鋪熬到天亮,家中臥床的婆母無人挑水,女兒獨自守著一張熱湯攤,連火都沒點起來。單列一包傷藥,她今日仍過不去。裴照薇便叫守門吏騰出兩隻北庫水桶,請昨夜受僱分流的腳伕替她送一趟水。腳伕原本也等著討誤工錢,聽見有現錢可結,當場接了桶。婦人這才讓陶安記下藥費,另外添上半日攤錢。

蘇眠在旁看著,忽然伸手劃掉賠單上的一行空車全損。“那輛車今日還能替人送水,便不能照廢車算。車主若想兩頭收錢,讓他親自來同我吵。”她把省下的錢挪給腳伕,貨主雖還皺著眉,也沒再說海市司只會撿幾塊碎碗入賬。

另一個腳伕把裂開的草鞋也遞上來。蘇眠捏過鞋底,泥己經幹進裂縫,認定這雙鞋昨夜以前便快散了。腳伕也不裝窮,只說若沒跑那趟分流,它還能撐三日。兩人最後記了半份修鞋錢,誰都覺得自己吃了虧。

陶安抱著三隻布袋穿過人群。孩子的月相畫卷裝在青袋,餅鋪火候牌裹在粗布裡,三坊更樓的原始落鼓記錄另放一隻木匣。他昨夜守了一宿,眼睛發澀,放東西時仍逐個請持有人核封口。

私塾先生不肯把全部畫卷留在海市司。他說孩子今早又忘了幾幅,原畫若也被收走,往後連先生說的話都無處可查。陶安便讓他帶回一半,自己只留拓本;火候牌也照此分放,原件仍掛回餅鋪,北庫保留削角和炭痕的摹樣。三坊記錄彼此分開,兩份存外案廳,一份由坊中老人共同看著。

“放得散,查起來要多跑許多路。”一名書吏嫌麻煩。

陶安把木匣抱緊了些。“多跑幾趟,總好過有人進一扇門,便把昨夜全拿走。先生若改口,還有餅鋪的牌。餅鋪若失火,坊裡也留著落鼓記錄。”

他說得不算響,私塾先生卻聽見了,親手在青袋結上添了一道墨記。裴照薇讓陶安照自己的辦法辦,沒把那句話再說一遍。

西市舊藥鋪的學徒擠進人群,帶來範娘己經醒了的訊息。裴照薇將門前賠賬交給兩名書吏看守,同陶安、蘇眠趕去藥鋪,周晏之帶著水點陣圖隨後過來。

後間的藥氣還壓著昨夜留下的煙味。範娘燎傷的袖口己經剪開,手臂裹著藥布,張口便問玉蟾燒退了沒有。丈夫端著水站在床邊,昨夜攢下的一肚子話堵在臉上,最後只叫她先把半碗粥喝完。

範娘還想坐起來講無光廊。裴照薇把矮凳挪到床前,伸手替她擋住晃動的粥碗。

“你昨夜從水溝裡爬了半條命回來,今日先養這半條。廊裡的事等你能坐穩再說。”

“柳七娘等不得。”範孃的嗓子被煙嗆得沙啞,“她被送走時還醒著。”

隔壁的玉蟾聽見名字,掀開薄被要下床。藥鋪學徒一把按住她的肩,讓她咳完再逞強。她惱得偏過臉,等氣息稍穩,才請裴照薇進來。

玉蟾能說清的地方很少。灰布車離開洗衣局以後,她與柳七娘被分在兩頭,中間隔著木板。車輪先走過平整石道,又在一處鐵槽上連顛兩下。有人從車外催,說舊漏刻院下層正在回水,必須趕在第六聲前把柳七娘送到長槽邊。玉蟾記住這句話,是因柳七娘在木板後敲了三下,叫她別出聲。

“她知道我一急就會咳。”玉蟾攥著被角,聲音漸低,“她替我敲完以後,車往左拐了。我這邊去了燈罩庫,她那邊的輪聲一首往下。”

裴照薇沒有追問那條路共有幾級臺階,也沒讓她再背一遍假歷。她只請玉蟾確認“舊漏刻院下層”和“長槽”兩個稱呼,由陶安隔著屏風記下。玉蟾聽過記錄,補了一句第六聲尚未敲完,車己經到了鐵門前。

這點口供來得遲,也留出了讓對方收尾的工夫。守在舊漏刻院外的人恰在此時送回訊息。院門己貼檢修封條,今晨起不許外人靠近。附近兩條巷子收到停水告示,告示說主槽返渾,需重新放水清理。

蘇眠聽完便把算盤推給陶安。“剩下的損失先按昨夜見證分開記。我去看那張封條。若他們連柳七娘也當淤泥沖走,今日賠再多碗都來不及。”

賣碗貨主從人群裡抬起頭。“舊漏刻院若放主槽,先過我家後巷。去年清一回,渾水漫進窯棚,三日沒點得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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