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排海螺中某個被蟲蛀了一個小洞的海螺，忽然彈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敲擊翻看，卻不見手指。
再往遠處，那些海床上的石子也動了，像銅鈴一樣，穩穩垂著站在海床上，此刻開始極小幅度地來回擺動，卻始終沒有碰到旁邊的石子，只在一寸的距離裡來回划著弧線，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牽著，在做一場無聲的鐘擺運動。
無塵的眉心微微皺起一道淺紋，像是一張被折了太多次的舊紙。
他的呼吸漸漸加長，從一呼一吸兩息，變成西息、六息，首到每一個字都在他體內走完一整圈經脈才從皮膚表面滲出去，帶著一股極淡的、幾乎聞不到的檀香。
那些經文從他的丹田出發時是涼的，走到胸腔時微微發熱，經過咽喉時像被壓平了，從印堂散出去時變得極細、極輕、極其柔韌，像一根根被抽出來的絲線，從他的周身穿入虛空，然後又兜回來，掛在他身後那面木牆上，彎成一道一道看不見的弧。
那道弧像洪流一般，紛紛湧進傳訊玉簡裡，進入數以萬計的海螺中，形成一團越擴越大的振動光柱。
海岸線上的塵埃開始緩慢地變化，全部變成發光的細小微粒，進入光柱中。
那些懸浮在光柱中的細小微粒原本是自由漂浮的，此刻卻像被什麼吸引似的，一顆一顆地朝著老頭灰黑魂體所在的方向移動，在他身周那層灰氣圈邊緣停住，不再前進也不再後退，像是被一種極其溫柔的力場困住了，只在原地微微打轉，打成一圈極慢的、金色的旋。
一粒、兩粒、十粒，百粒，千粒，越來越多，那些塵埃在老頭身周織成一層薄薄的、泛著微光的霧，在夜光斜照的灰氣中顯得極亮、極柔和，像是一圈被金線繡上去的紋路。
這時，無塵喉間終於有了聲音。
那聲音極低，低到幾乎不能被稱作聲音，只是從喉頭深處滾出來的一線氣流，被唇齒磨過之後變成一聲含混的、像嘆息又像吟哦的短音，然後消散在海床上的殘屍骸骨與腥臭氣味之間。
而此刻，瞿筱麥奇蹟般的發現，海床上那些殘屍骰骨表面的暗灰全都不見了，像是突然從空氣中被蒸發掉了。
而她自己的心靈，彷彿也被甘泉清洗過似的，沒有了剛才的那種緊繃，想要隨時開戰的戾氣。
無塵重複著那段短音，一遍，兩遍，三遍，每重複一遍，那灰黑魂體身周那層金色的塵埃便多織密一圈。
他繼續念：
“阿彌唎都婆毗。阿彌唎哆。悉耽婆毗。阿彌唎哆。毗迦蘭帝。阿彌唎哆。毗迦蘭多。伽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這一下瞿筱麥終於能聽清他念的是什麼了，他在超度亡魂。
到第七遍時，傳訊玉簡內滲出了一片極淡的暖色光暈，像被燈籠在遠處照了許久之後留下的餘溫，以玉簡下那塊小小的礁石為中心，緩慢地向西周蔓延，與那圈塵埃的金色融在一起，形成一小片溫潤的，接近於日暮時分窗紙上透光的那種暖白色光斑。
光斑逐漸擴散，沿著海岸線擴散，沿著海平面擴散，沿著海岸邊的斷岸向遠方擴散，最後連成一片，像是一片散發著暖光的星雲宇宙，正在慢慢構成。
星雲下，從那些殘屍骸骨中飄出一團團暖白色的魂魄，如緩緩升起的孔明燈，在向星雲靠近，融為一體。
星雲縱橫千萬裡，它在吸納那些無奈枉死的魂魄，在消融他們的怨氣，在為他們許一個無病無災的來生。
只見星雲上，佈滿了一個個細小的白色光點，像暗夜裡的星星在閃耀。
只是那些星星過於多了些，他們都是這兩年多來，因天災而枉死的百姓。
這一幕由無塵見證，他睜開眼睛時，星雲碎裂成片，緩緩散去，緩緩升空，和點點星光一起與修真界的天融為一體。
“看來，在凡人村鎮，這樣的事，只多不少！”
剛才給他們超度的時候，無塵己經讀取到了他們的記憶，“都是旱災下，枉死的萬千生靈。”
他緩緩停下敲擊木魚的動作，“此事與我修真界有著因果關聯，理應為他們尋一個好去處。”
梵音寺的藏經閣一切如常，只有經卷表面那一層被拂過的積灰留著一道道極細的、如被軟刷掃過的紋路，和牆角那隻被風吹得偏了半寸的舊花瓶，證明方才那一圈無聲的振動確實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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