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秀玲按住內袋的手很快鬆開。
“小滿燒剛退,記錯了。”她強撐著笑,“孃的箱子只有一把鑰匙,我碰都沒碰過。”
小滿聽見自己被說記錯,嘴唇動了動,往母親懷裡縮。
沈知夏摸摸她後背:“你只把看見的說完,別人信不信不是你的錯。”
她沒有讓人搜陸秀玲的身。就算信真在內袋裡,眾目睽睽強搶也會把查賬變成另一場撕扯。她只對何翠英說:“請記下小滿的原話,也記下秀玲否認。”
周桂芬仍把鑰匙攥得死緊。七叔公不願繼續耗,沉聲道:“桂芬,開箱。你再拖,族裡也替你說不了話。”
“連你也向著外人?”
“她還是沉川明媒正娶的妻子,怎麼就是外人?”
這句話說得周桂芬臉色灰敗。她罵罵咧咧進正屋,從褲腰解下銅鑰匙。何翠英、馬長順、七叔公和三嬸四人跟進去,其他人留在門外。沈知夏也沒有擠進屋,只把要找的東西寫在紙上交給何翠英。
木箱蓋開啟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最上面是幾件壓箱底衣服和丈夫留下的舊棉褲,往下有糧票、布票、兩封親戚來信和一隻紅布錢袋。何翠英每拿出一類都先問是否與爭議有關,無關的重新放回,不許圍觀者伸頭。
紅布袋裡有三十二元六角。
“五十元就在這裡!”陸建民隔窗喊。
周桂芬立刻道:“這是我賣雞蛋攢的,送養那五十已經花了。”
三十二元六角只是錢,不會自己開口說從哪來。馬長順只記下發現三十二元六角,不作歸屬結論。
三嬸把袋底翻給眾人看,裡面還有一張供銷社小票,日期正是送養前一天,買的是兩斤點心和一隻紅塑膠髮卡,共一元八角。周桂芬說點心是走親戚用的,髮卡給小滿戴。小滿從未見過那隻髮卡,周美蘭來接人時頭上卻戴著同樣顏色的一隻。
何翠英仍只記“用途有爭議”,沒有把一隻髮卡硬算成定金支出。沈知夏看著她落筆,心裡反而安定。能坐實的記下,坐不實的就空著。她不要一筆假得痛快的賬。周桂芬可以繼續編,可每編一句,都要留下與日期相對的說法。
箱底另有一疊用麻繩捆住的紙。最上面是匯款回執殘根,下面夾著幾張花銷條:陸建民學木匠交費十五元,購刨子和鋸條八元四角;陸秀玲進縣城置衣六元,託人介紹工作送禮十二元;去年修正屋瓦面二十三元。
其中幾張旁邊,寫著“沉川款”。
馬長順按年份把紙條排開。修瓦錢與陸沉川某次註明“家用”的匯款相近,可以暫列家庭共同開支;學藝費和進城置衣卻都壓在妻女專款後面。周桂芬沒有一本完整家賬,只有需要向兒子解釋時才隨手記下的幾行,偏偏這些零碎字跡暴露了她自己也知道不同匯款用途不同。
“若真全是一鍋錢,為什麼特意在這幾張旁邊寫沉川款?”沈知夏問。
周桂芬說不出,只罵她咬文嚼字。
“這隻能證明家裡用了他寄的錢。”周桂芬說,“當大哥的供弟妹,不是天經地義?”
沈知夏站在門外聽見,問:“附言寫妻女的那幾筆,也在這些回執裡嗎?”
何翠英翻看後回答:“有一張冬衣二十五元的殘根,背面記著秀玲買呢子外套六元、建民交學費十元。日期只差兩天。”
陸秀玲臉漲得通紅:“那件外套娘說是大哥過年給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