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山第一頓早飯，差點沒燒開水。
外廊三個灶眼，蔣嫂家的鍋佔著中間一口，另一戶雖長年不在，灶膛裡卻堆滿溼柴。沈知夏按交接簿只用分給自己的西側灶眼，先掏灰、通風，再將從柳樹灣帶來的乾柴劈細。
小滿蹲在門內看，不肯去陌生走廊。
“娘在灶間，你在門裡。門不反鎖，能看見我。”沈知夏把兩地之間的六步路走給她看，“蔣姨經過也不會帶你走。有人叫你，先答自己的名字，再等娘回來。”
蔣嫂正好端盆出來，笑道：“陸副營長家的小丫頭，過來吃塊餅。”
小滿往後縮，沒有接。
沈知夏沒有替孩子說“不懂事”，只介紹：“她叫陸小滿。您先叫她名字，別叫誰家的丫頭。她還不習慣這裡。”
蔣嫂愣了一下，把餅放回盆裡：“行，陸小滿。哪天想吃再來。”
吃過飯，她們去家屬院辦臨時居住登記。登記員抬頭便問：“陸副營長愛人？”
“我叫沈知夏，來辦理本人和女兒陸小滿的臨時入住、灶眼與衛生輪值。”
她不否認自己是軍屬。可在這張表上，她還得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活計。
登記員重新問她姓名、原住址、暫住期限和緊急聯絡人。沈知夏把何翠英、顧蘭香與駐地聯絡員分別寫明，周桂芬不列為可代領孩子、信件和錢款的人。
登記表中“職業”一欄只有工人、家屬和其他三項。登記員順手要在家屬上畫圈，沈知夏請她在旁邊補寫“臨時縫紉加工、縣廠製版試用”。她確實是軍屬，也確實靠自己的勞動取得收入，兩者不必互相刪掉。顧蘭香替她證明正在七日試工，縣廠訂單副本則證明並非口頭自稱。
“婆婆不是親屬？”登記員問。
“是親屬，不是授權代領人。探望另按門口登記。”
對方看過六個月調解附件，照實備註。以後寄到紅山的信由沈知夏本人或書面授權人簽收，值班室不得因認識陸家人便交出去。
托兒點體檢排在午後。小滿量身高、體重，複查近期發熱記錄。托兒員說可以先試半日，連續三天適應後再延長；孩子哭鬧不止，按緊急聯絡人順序通知。
“我不睡那裡。”小滿緊緊攥著母親衣角。
“第一天不午睡，只看半日。你可以帶舊枕巾，月亮盒留家裡。”
“你去哪裡？”
“縫紉組。娘會把路線畫在托兒點門後，午飯前來接。”
她們一起從托兒點走到舊活動室，數了七十二步，中間經過水房和一棵歪槐樹。小滿每到一個拐角便回頭確認還能看見紅色窗框。沈知夏沒有說這點距離不值得害怕，反而在圖上把槐樹畫出來。
縫紉組裡堆著十七件待改衣物、六隻枕套和幼兒園送來的三十條口水巾。顧蘭香給她的七天試工從今天算起，規則沿用上次共同寫的經手簿：不許以陸沉川職務直接評優，也不因她婚姻調解降低工錢；試用期只按合格件結算，沒有固定崗位承諾。
馮巧雲是組裡年資最長的家屬，聽完便問：“上回改一件衣服就要寫半本，這回這麼多活，難道每根線都記？”
“不用記每根線。記衣主要求、經手步驟、改動和驗收。”
“以前誰有空寫？”
“不識字可以畫自己的記號，由交接人念一遍。沒有交接就不接下一步。”
顧蘭香暫時同意七天內試行，卻沒有強迫所有人立刻贊成。沈知夏先領兩件活：一件女衫收腰，一條男褲放褲腳。她給衣主編號只用賬頁順序和姓名，不給人取冷冰冰的代號；紙籤正面寫“張嫂女衫”“孫師傅長褲”，背面才記日期和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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