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匹布被單獨移到窗邊。
供銷社送貨員說半指算不了什麼，做寬鬆些便能蓋過去。沈知夏沒有爭，先把六條樣布和原始長度放在同一張桌上，請他自己復量，再在領料單旁寫明“縮水差異待處理”。
送貨員不肯籤這句話，只願把布帶回去問倉庫。
“可以。”沈知夏說，“這匹先不裁，另外五匹照常排產。帶走時把數量寫清。”
他原以為她會因交期著急而收下，見活動室裡沒人動剪刀，只得補了交接。第六匹卷好，尚未算進可用布量。
剩下五匹也不能五個人一人抱一匹。
顧蘭香原先排的是白天輪機、晚上補工：三個人白天踩，另兩個人處理家務，晚飯後再換。紙面上三臺機子能一直不停，實際每次換人都要重新調線、認尺碼，孩子生病或灶間排隊，夜班便會落到固定兩個人身上。
沈知夏把首件流程貼上牆。
許秀芹負責按排料圖裁剪，顧蘭香與馮巧雲輪流縫主體，陳嫂鎖邊、釘釦，沈知夏做首件定版和抽檢。每個人會一項主工序，也要跟著另一人學一項替補，避免一人請假整條線停住。
馮巧雲指著工分表：“我縫得快，若只算一道縫，做十件還不如過去認五件整衣。”
她的擔心並非貪心。分段以後，看得見的是每件完成，看不見的是熟手省下的時間。若簡單平均，效率高的人確實可能少得。
沈知夏沒有讓她先服從集體。
五人先做三件試排。一件按舊辦法由一人獨立完成，兩件按新工序流轉，每道工序記錄開始與結束。結果，分段做的兩件平均快了近一刻鐘，但裁剪等待和換線各佔去一部分。熟手縫合的價值能單獨看見，等待也不該算成她無活可做。
工價改成三層：每道工序有基礎工分，合格數量有熟練補貼，因上道等待超過約定時辰則記錄待工，不讓下道白白少錢。返工再區分是誰的誤差、紙樣問題還是布料問題。
三件活同時用舊演算法和新演算法各算一遍，誰都能看出差在哪兒。顧蘭香把兩套結果念給大家聽：舊辦法容易算，卻把機修等待、共同整燙和終檢都藏進整件工錢；新辦法多寫幾筆，但誰被上一道堵住、誰替別人補位都能看見。五個人無記名在兩隻搪瓷杯裡投豆子，四人同意試行，一人選擇保留整件制。那一票沒有被追問是誰，十件後再比較實際所得。
顧蘭香問這樣會不會把賬做得太複雜。
“先試十件。”沈知夏說，“十件後看哪一欄根本用不上，再刪。表不用越做越厚，出了爭議能找到那一針是誰踩的，就夠了。”
她若永遠守在最後一道檢驗，這個組還是離不開她。
首件定版後，抽檢按每五件換一人。沈知夏教許秀芹量袖長，馮巧雲教陳嫂看側縫是否吃布，顧蘭香學著把紐扣拉扯三次。終檢人不檢自己最後一道工序，免得手熟後只看見想看見的地方。
三臺機子的使用也寫出時段。
陪嫁機腳感最穩，負責主體長縫；家屬院舊機做普通拼合；皮帶打滑那臺只做短縫，並在午間停半個時辰散熱。誰用壞不自動賠，先由機修師傅判斷自然磨損還是操作不當。
第一日午後，活動室裡沒有過去那種五個人同時搶一把尺的混亂。裁好的布片按尺碼放進三隻竹筐，筐上掛大、中、小的木牌。名字仍寫在領工頁上，誰拿走多少片、幾點交給下一道都能查。
午飯也不再五個人各自跑回家。輪到清掃的人提前燒一壺水，大家帶自己的飯盒，不從公共成本里默默補貼誰。陸沉川送來小滿的飯時，只放在安全線外，沒有藉機進生產區替妻子搬布。私人家屬若都能隨意進出，領料記錄便失去意義。他在門外簽了臨時交物欄，隨後按日曆去托兒點辦接回手續。
可新辦法也立刻露出問題。
許秀芹裁得快，十套布片很快堆在顧蘭香身後；陳嫂的鎖邊工序尚未吃滿，馮巧雲卻因舊機斷線等了兩次。若只追求讓每臺機響，庫存會堵在同一個人腳邊。
沈知夏停下第五件，重新調順序。主體縫合不再兩人同時做，馮巧雲先幫陳嫂處理袖口，再換回長縫。空出來的舊機由許秀芹練直線，不計合格件工分，只計培訓半份工。
“現在少做一件，明天多一個能替補的人。”她說。
顧蘭香看著牆上的交期，仍有些急，卻沒有再提全員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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