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售貨員的指尖壓在袋蓋上。
那是一隻偏高的胸袋，蓋上綴著亮扣，布折得厚，掛在衣架上很精神。沈知夏翻過袋口，用兩根手指探了探，淺得裝不下多少東西。
“有人嫌它鼓，有人嫌它裝不住錢。”孫售貨員說，“我想給前一撥人講用處，碰上後一撥，又連用處也講不好。”
趙明遠拿起衣裳看了一眼。這款不是青河廠出的，布和做工都過得去，比他們的試算價還低些。剛到貨時賣過幾件，後來一直掛著，售貨員隔些天就給它拍一次灰。
負責人在旁插話，說也有顧客喜歡胸前帶兜，夾支筆，看著利落。
“有。”孫售貨員點頭，“可我不能只記得買走的，把放回去的全當沒看見。”
她伸手拿過日常寫缺貨的小本子，翻到邊角起毛的一頁。這裡記著有人要寬些的上臂，也有人要短一點的衣身，尺碼相同，想找的衣裳卻不相同。
沈知夏接過本子時，忽然有些慚愧。
她來之前想的是把廠裡已經做好的事講清，等人聽明白。這位天天站櫃檯的女人，早已將那些來不及說完整的話一點點記下來，就等有人肯停下來問。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提著醬油瓶過來，認出那件深色襯衫，說自己前些日子試過。
“肩是好的，就這裡。”她在胸前比了比，“套件外衣，裡頭拱著一塊，我照鏡子都覺得彆扭。”
孫售貨員讓她再指清楚，她便隔著自己的衣裳說了一遍，沒有被請去當眾換衣。
沈知夏從櫃檯邊借一張包貨紙，折成適當寬窄，遮住那隻袋蓋，只給她看前襟少一塊起伏是什麼樣。
女人眼睛亮了一點：“這樣瞧著順。”
“紙能遮顏色，遮不掉厚。”沈知夏把紙放下，“真要改，還得重新做一件看，不能說拆了就準好。”
趙明遠站在她身側，低聲說去掉袋蓋和亮扣總能省幾個錢，或許正好補回那六角差價。
沈知夏搖頭。他也知道六角不是一顆釦子與幾針線換來的，不過看了一下午沒定下貨，難免盼一個快些的辦法。
女人要去買鹽，走之前又看了一眼他們帶來的寬臂樣，問若做得簡淨些，什麼時候能見著。沈知夏說回去商量後由櫃檯告訴她，尚不能答具體日子。
負責人把那件舊現貨收起來，嘆氣說這就又多了一種款，幾種身量再配上幾種樣式，櫃檯只這一點地方，怎能件件備齊。
他並非不想進好貨。倉裡已經有幾包春天剩下的衣裳，錢壓住了，冬天要進的東西也得等。
沈知夏看著他把衣架往裡擠，終於聽見了今日另一個難處。
在廠裡，一種改法做成樣，合適便有其價值；櫃檯上每掛出一件，卻都佔著一份錢與一個位置。她想照顧更多穿衣的人，也得有人願意把這些衣裳買回家。
“現有的款先別全推翻。”她說，“誰確實要寬肩粗臂，誰只是覺得普通衣身難看，先分開聽。今天帶來的，能解決前一種，不必硬說兩種都行。”
孫售貨員將那件基礎樣重新掛高些，旁邊留出空處，免得不同檔的前片都擠成一團。後來再有人試衣，她多問了一句：平常在哪兒最難買到合適的？又打算穿它做什麼？
負責人看了看她的小本子，終於說可以先看少量。
他開口提的是十幾件，不是趙明遠盼的整百。
趙明遠臉上的笑停了一下，卻沒有立即嫌少。他問能否先挑需要的人多的幾種，按實貨價談，而不是連還沒做出的簡淨樣也混進來壓價。
兩個人坐到一邊商量，沈知夏把試過的衣裳抻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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