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厚重的木門輕輕合攏,徹底隔絕了殿內沉凝又酸澀的父子重逢氛圍。
廊外秋風淺淺,捲起簷下細碎的落葉,宮燈流蘇輕晃,襯得整條御書房長廊寂靜無人,清幽肅穆。
雲依白站直身子,方才推門一瞬撞見的隱秘畫面,還清晰映在腦海裡。他抬手輕輕負於身後,望著緊閉的殿門,輕輕嘆了一口氣,眉眼間慣有的溫潤笑意淡了幾分,心底滿是無奈又瞭然的吐槽。
他太清楚自家師兄池朔煙的性子。
看著是世外仙宗、溫潤淡泊、萬事不縈於懷,實則骨子裡偏執又護短,心思沉得很,尤其牽扯到陳年舊人與至親骨肉,更是彆扭隱忍。
殿內此刻,是遲了十餘年的父子相見,是蕭寓苦了半生終於尋到血親。可池朔煙孤身入世,隻身前來,唯獨缺了那個最該在場的人——蕭哲。
本該是兩個人虧欠的孩子,本該是雙向奔赴的重逢,本該是一家三口的久別重逢,到頭來,偏偏只剩池朔煙一人獨自面對滿身風霜的幼子。
雲依白心底暗自感慨,忍不住搖頭輕嘆。
若是蕭哲此刻在,以那人炙熱偏執的性子,見到流落凡塵、受盡苦楚的蕭寓,定然早已紅了眼眶,萬般愧疚疼惜盡數藏不住,恨不得將多年虧欠加倍彌補。兩人一人溫柔內斂、一人熱烈赤誠,縱使時隔多年,縱使歲月錯位,也定能將積壓多年的牽掛與愛意盡數說開。
可偏偏,蕭哲不在。
師兄孤身一人佇立殿前,面對受盡磨難的親生兒子,以他彆扭隱忍的性格,怕是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後也說不出幾句軟和的好話,更不會直白傾訴愧疚與牽掛。多半隻剩寥寥數語,清淡剋制,藏盡所有情緒,委屈了孩子,也困住自己。
說到底,蕭寓是池朔煙與蕭哲二人的孩子,是他們共同牽掛、共同虧欠的骨肉。
本該由他們二人親自奔赴、親自彌補、親自溫柔以待的重逢,到頭來,偏偏派了他這個無關緊要、純屬旁觀的師弟前來陪場。
他夾在中間,不上不下,不親不疏,只能當個外人,靜靜旁觀這場遲來的重逢,看盡他們父子間的羈絆與隔閡,半點插不上手,半點幫不上忙。
雲依白越想越覺得無奈,心底默默吐槽這兩位仙門頂流的彆扭性子。
放著至親骨肉不願直白相守,放著滿心牽掛不肯輕易言說,硬生生把一場圓滿重逢,熬成了隱忍又酸澀的獨處對峙。
秋風拂過他素雅的衣袍,吹動鬢邊碎髮,他立於長廊之中,神色閒散通透,眼底卻是看透世事人情的清明。
殿內的沉默、拉扯、愧疚與生疏,他不用看也能盡數想象。
十幾年分離歲月,十幾年無人庇護的黑暗生涯,豈是短短幾句淺淡問候、幾句輕飄飄的愧疚,就能輕易抹平的。
就在雲依白暗自感慨、思緒紛飛之際,他目光未轉,視線依舊落在緊閉的殿門上,唇角卻勾起一抹淺淡瞭然的弧度,聲音清淺散漫,淡淡朝著身側空無一人的廊柱陰影處開口:
“別躲了,一直藏在暗處,待著不煩嗎?”
長廊空空蕩蕩,秋風簌簌吹拂,周遭寂靜無聲,沒有半分人影晃動,尋常人看來,此處明明空無一人,靜謐無擾。
可雲依白修為精深、感官敏銳,又是歸雲宗出身,最擅勘破隱匿幻術、察覺暗息流動,從他踏出殿門的那一刻,便清晰捕捉到了暗處那縷熟悉、沉穩、刻意斂至極致的暗衛氣息。
話音落下的瞬間,廊柱後側濃重的陰影裡,空氣微微一陣細微扭曲。
一道纖細利落的黑色身影,緩緩從黑暗之中顯出身形。
正是影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