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晨光溫柔繾綣，落在兩人相扣的指尖，落在腹間那點細碎溫熱之上，也落在蕭寓蒼白清絕的眉眼間。
祝景珩擲地有聲的帝王許諾，還沉沉縈繞在空曠的寢殿裡，隆重、盛大，傾盡山河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蕭寓緊繃的身形早已瀕臨極致的崩潰邊緣，心底隱忍十五年的酸澀、卑微、愛意與遺憾，被這一句跨越祖制、傾覆禮法的承諾，徹底擊碎了最後一層堅硬的偽裝。
他素來是冷的。
生於暗部，長於廝殺，半生與刀劍血腥為伴，早已練就鐵石心腸，寒暑不侵，榮辱不驚。這麼多年，暗處殺敵、險中護主，重傷瀕死、骨血淋漓，他從未皺過一次眉，從未落過一滴淚。
旁人皆道影一無情無淚，是天生為主君而生的死刃，無喜無悲，無痛無念。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柔軟、所有的軟肋、所有的情緒波瀾，從來都只繫於祝景珩一人之身。
此刻，積攢半生的剋制轟然崩塌。
一滴滾燙的熱淚，毫無預兆地從狹長的丹鳳眼中墜落，砸在微涼的手背上，燙得指尖驟然一顫。
這一滴淚，太輕，又太重。
輕得微不足道，重得碾碎了他十五年所有的隱忍自持。
緊隨其後，他整隻垂落相扣的手，開始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
不是方才細微的蜷縮，是徹徹底底、剋制不住的發抖，骨節寸寸發顫，肌理緊繃痙攣，連帶著單薄的肩背都微微抖動起來。
那些壓在心底不敢說、不敢想、不敢貪的愛戀，那些看著他大婚娶妻、忍痛徹夜蟄伏樑上的酸楚，那些自知身份卑微、終生不敢並肩的卑微，在這一刻盡數洶湧而出，徹底淹沒了他的理智。
他垂著頭，長睫死死蜷縮，密密麻麻的淚痕沾溼眼尾，嗓音破碎沙啞，帶著極致哽咽的顫音，字字泣血，句句赤誠，是刻入骨血、融入魂魄的忠誠與深情：
“殿下。”
“我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魂。”
一字一句，沉重決絕，響徹死寂大殿。
“我此生誓死追隨殿下，殿下要我生，我便苟活於世，歲歲蟄伏黑暗，甘為利刃，永無怨言。”
“殿下要我死，我即刻赴死，刀山火海，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他的宿命，從來不由自己掌控。
從年少入東宮、成為他專屬影衛的那一日起，他的命、他的身、他的魂、他餘下的歲歲年年，便盡數歸屬祝景珩。
君令如山，生死由君。
他可以承受所有的冷眼疏離，可以接受君臣陌路，可以忍受愛而不得，可以看著他娶妻生子、登臨帝位、坐擁萬里山河。
他可以嚥下所有委屈、所有遺憾、所有執念。
唯獨承受不起，殿下傾盡山河的偏愛，承受不起這顛覆規制、破格以待的溫柔。
太過珍貴，太過盛大，他一介暗影，無福消受。
唯有以生死為諾，以魂魄為契，盡數交付，方能對得起這場年少相伴，對得起自己十五年一腔孤勇的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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