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沉寂的空氣被輕輕打破,方才綿長凝滯的沉默盡數消散。
祝景珩依舊靠在柔軟的錦被之間,蒼白的面容帶著初醒未褪的倦色,眼底卻翻湧著獨有的偏執與強勢。他垂眸望著榻前俯首跪地、一心請罰認錯的蕭寓,薄唇輕啟,聲音清淡慵懶,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掌控力:“請罰?可以。”
簡簡單單兩個字,落下定論,讓跪地之人緊繃的肩線微微一凝。
蕭寓始終維持著恭謹跪拜的姿勢,心底早已備好萬般責罰。他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暗部嚴苛戒律,是廢功禁足、是刑獄懲戒、是貶斥疏離,是任何他都甘願全盤承受的重罰。
唯獨沒有料到,這位受盡委屈、心神重創的少年帝王,會給出這樣一句輕飄飄、卻重過萬般酷刑的回應。
不等他思緒迴轉,祝景珩已然微微俯身。
他纖細骨感的指尖伸出,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捏住蕭寓覆著半臉面具的下頜,力道溫柔卻強勢,不容抗拒地將他低垂的臉龐穩穩挑起。
微涼指腹貼合著冰冷的面具紋路,觸感清冽,隔著一層鐵器,依舊能清晰感受到底下骨骼的緊繃僵硬。祝景珩的目光沉沉落進他眼底,漆黑深邃,裹著化不開的佔有慾,一字一頓,輕聲落下懲戒:“今夜,入宮伺候。”
話音落地的瞬間,蕭寓整個人驟然呆滯。
那雙盛滿疲憊、愧疚與赤誠的眼眸,瞬間失去了所有焦距,瞳孔微微收縮,眼底翻湧著猝不及防的錯愕與茫然。
他預想過千般萬般責罰,預想過帝王的冷怒、疏離、重懲,唯獨從未想過,所謂的責罰,竟是近身相伴,入宮伺候。
徹夜的殺伐血腥、滿身的罪孽陰寒、長跪不休的疲憊酸澀,在這一句輕飄飄的懲戒面前,盡數化作虛無,只剩滿心猝不及防的震顫與慌亂。
他僵在原地,脊背依舊筆直,身體卻徹底凝滯,連呼吸都下意識放停,漆黑的眸子裡一片空空蕩蕩,只剩全然的呆滯無措。
祝景珩將他這副失神懵懂的模樣盡收眼底,蒼白的眉峰微微蹙起,添了幾分淺淺的不悅與挑剔。
他指尖依舊抵著他的下頜,語氣清淡,帶著一絲極致的偏執潔癖,直白道出心底的不喜:“晚上洗乾淨了再來。”
頓了頓,他垂眸輕掃過他乾淨規整、卻曾浸透鮮血的衣身,鼻尖似還縈繞著昨夜揮之不去的血腥戾氣,淡淡補了一句,字字直白,戳人心底:“一身血腥味,難聞。”
他知曉這人昨夜通宵浴血,手染無盡罪孽,獨自蹲在煉獄裡替他殺盡所有仇敵,替他抹平所有傷痛。
可他偏是如此偏執彆扭。
他貪戀這人的溫柔守護,執念這人的滿心赤誠,卻也分毫不容許這滿身血腥汙穢沾染自己分毫。他要這人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卸下所有黑暗與殺戮,只以最純粹的模樣,溫順伏在自己身側。
晨光落在蕭寓澄澈又呆滯的眼眸裡,映得他眼底的茫然愈發清晰。
徹夜殺伐、長跪守候、俯首請罪,所有的緊繃、愧疚、疲憊,在這一刻盡數僵住。他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年帝王,望著這人蒼白憔悴卻依舊強勢偏執的眉眼,心臟狠狠震顫著,酸澀、溫熱、惶恐、茫然,萬般情緒交織纏繞,堵在胸口,讓他一時間竟失語無言。
看著他久久失神、沉默不動的呆滯模樣,祝景珩眼底的偏執更甚,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微涼的弧度,俯身逼近半分,兩兩距離近在咫尺,呼吸交纏,他輕聲反問,語氣帶著試探,也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怎麼,不願?”
一句反問,輕描淡寫,卻裹挾著帝王獨有的執拗試探。
他知曉這人向來溫順恭謹,事事以他為先,從無半分違逆。可此刻這般極致的近身相守,褪去所有君臣分寸,帶著曖昧的懲戒,打破所有隱晦平衡,終究是讓素來隱忍剋制的蕭寓,亂了畢生方寸。
一旁的祝景清靜靜看著這一幕,眼底瞭然的酸澀愈發濃重。
她看得通透,這哪裡是責罰,分明是少年帝王藏在偏執底下的挽留與依賴。
昨夜他崩潰暈厥,歷經至親生死別離,嚐盡深宮孤涼無助,心底最深處的脆弱徹底暴露。他知曉唯有蕭寓是他唯一的救贖,是他風雨裡唯一的依靠,所以哪怕以責罰為藉口,也要將這人牢牢拴在自己身邊,不許他退回黑暗,不許他再獨自揹負所有血腥孤獨。
殿角的暗五始終垂首佇立,不敢抬頭窺探半分,心底清明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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