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浸染皇城,白日金鑾殿上的驚濤駭浪盡數褪去,整座紫禁城歸於靜謐深沉。白日里暈厥的宰相與林婉柔早已被宮人妥善送回府邸宮殿,朝野風波暫時平息,可深宮之中的偏執與拉扯,從未有半分消散。
帝王寢殿燈火暖而孤寂,鎏金燭臺燃著搖曳燈火,光影斑駁地灑在精緻的紅木托盤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嶄新的綠頭牌。
今日新晉冊封的妃嬪盡數錄入宮中,嫻妃、皇貴妃、其餘低位份才人貴人的銘牌羅列整齊,玉石雕琢的牌面溫潤光潔,鐫刻著各自的封號與名姓,是朝野期盼已久、象徵六宮充盈的圓滿。
可滿滿一盤風月春色,鋪陳在眼前,只顯得荒唐又冷清。
祝景珩褪去沉重威嚴的玄色龍袍,只著一身月白寬鬆寢衣,墨色長髮隨意散落肩頭,僅髮尾那根素色髮帶輕輕垂落,褪去了朝堂上碾壓百官的凌厲強勢,只剩滿身揮之不去的倦怠與孤涼。
他慵懶倚在軟榻之上,手肘撐著榻沿,目光淡淡落在那一盤綠頭牌上,眼底沒有半分挑選的興致,只剩一片荒蕪的漠然。
偌大後宮,春色滿堂,牌位齊全,人人靜待聖寵降臨。
可這些世人趨之若鶩的溫柔繾綣、後宮榮寵,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空殼鬧劇。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暗衛值守從無聲息。他心知房梁暗處藏著兩道熟悉的氣息,一人沉靜內斂,一人凌厲機敏,是日夜不離、守護他安危的影一與影二。
尤其是那道刻入他骨血的清冷氣息,安穩蟄伏在高高的房梁陰影裡,隱匿身形,不言不動,恪守著暗衛最死板的本分。
祝景珩沒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滿盤綠頭牌上,看似閒散散漫,心神卻早已牢牢鎖在樑上那人身上。
良久,他忽然抬眼,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對上房梁暗處的視線。
遙遙一望,穿透層層樑柱陰影,精準捕捉到那人藏匿的目光。
無聲對視的瞬間,空氣驟然凝滯,細碎的曖昧與酸澀悄然蔓延,裹著君臣之間不敢宣之於口的牽絆,壓得人心頭髮緊。
祝景珩修長的指尖輕輕抵在紅木托盤的邊緣,指尖微涼,緩慢摩挲著光滑的木邊,嗓音低沉慵懶,帶著深夜獨有的沙啞與偏執,輕聲開口,字字帶著無人能懂的執念:
“這麼多牌子,怎麼沒有皇后的牌子?”
一句輕飄飄的問話,沒有怒氣,沒有施壓,只是尋常閒談的語氣,卻藏著他日夜耿耿的執念。
後宮位份盡數齊全,皇貴妃、嫻妃、諸才人應有盡有,可他此生唯一想要的中宮皇后,永遠沒有銘牌,永遠名不正言不順,只能藏在暗處,藏在無人知曉的心底,藏在君臣尊卑的枷鎖之下。
房梁暗處,原本屏息凝神、靜默值守的蕭寓,渾身驟然一僵。
這句話太過猝不及防,太過戳心,直白撞破了兩人之間所有隱秘的情愫、無解的遺憾,撞破了他刻意恪守的本分、拼命壓抑的心動。
他從未想過,帝王會在深夜獨處之時,對著滿宮妃嬪銘牌,問出這樣一句近乎荒唐的話。
心神劇烈震顫,呼吸驟然紊亂,常年穩如磐石、歷經無數生死險境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竟徹底失了平衡。
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猝不及防從房梁陰影處直直栽落。
沒有借力,沒有緩衝,是徹底失神失態的墜落。
“砰”的一聲輕響,打破了寢殿的靜謐。
榻上的祝景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眉眼驟然微動,周身慵懶的氣息瞬間褪去,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錯愕與慌張。
他從未見過蕭寓失態至此。
十年相伴,歲歲守護,刀山火海、朝堂暗流、生死絕境,這人永遠沉穩冷靜、處變不驚,永遠進退有度、恪守本分,從來都是一副清冷淡漠、無波無瀾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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