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燈搖曳,將殿內兩人的影子拉得纖長單薄,重重疊疊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壓得整座偏殿窒息般沉悶。
暗七早已領命悄無聲息退去,殿中徹底歸於死寂,再無半點外人氣息。偌大的宮殿,只剩高居帝位的帝王,與佇立暗影之中、默然肅立的影一。
蕭寓始終垂著眼眸,清冷的視線沉沉落於腳下地面。玄紋面具覆著下半張臉,掩去了所有神色,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和那雙浸滿沉斂隱忍的丹鳳眼。
他身姿挺拔如松,是慣常待命、萬事漠然的影衛模樣,可垂落身側的指尖,卻幾不可查地微微收緊。
方才帝王字字篤定的佈局、層層縝密的算計,他盡數聽在耳中,心底卻沒有半分鬆弛,只剩化不開的沉鬱與不安,沉沉壓在心口。
瀟瀟才堪堪半月大,軟得像一觸就碎的琉璃娃娃,懵懂無知,純淨無害,是這冰冷深宮、權謀亂世裡唯一的暖意。可如今後宮生變,林婉柔執念成瘋、心生歹念,暗中勾結外人佈下陰詭棋局,所有算計隱隱都朝著襁褓中無辜的孩童靠攏。
他護了祝景珩數年,刀光劍影、腥風血雨皆無懼色,早已練就鐵石心腸,可唯獨面對尚且稚嫩、毫無自保之力的瀟瀟,心底的戒備與擔憂,濃烈到難以壓制。
祝景珩靜靜望著他垂首靜默的模樣,將他眼底藏不住的憂慮悉數看穿。
登基不過數日,朝堂未穩,人心浮動,後宮暗流四起,他看似手握皇權、執掌天下,實則步步受限、寸寸煎熬。白日方才攤開隱忍數年的偏愛,夜裡便要直麵人心叵測的滔天惡意,連自己最珍視的骨肉,都要置於暗處風波之中,步步提防,不得安寧。
良久,祝景珩才緩緩出聲,低沉的嗓音裹著深夜獨有的沙啞,褪去了方才佈局朝堂的冷厲殺伐,只剩無盡的疲憊與酸澀,輕輕打破殿中死寂。
“不放心?”
一句輕問,沒有帝王的威嚴壓迫,只有看透彼此心底的通透與蒼涼,輕飄飄落於空氣裡,卻精準戳中了蕭寓心底最深的牽掛。
聞言,蕭寓抬眸一瞬,狹長的丹鳳眼掠過殿中微弱燭火,又迅速垂落,迴歸沉寂淡然的模樣。
他無需遮掩,也無從掩飾。
面對帝王溫和的問詢,他沒有繁複的說辭,沒有客套的應答,只以極輕、極沉的語調,坦誠應聲。
“嗯。”
單字落定,乾淨利落,卻藏盡了千般顧慮、萬般焦灼。
他護得住帝王的萬里山河,擋得住朝野的明槍暗箭,抵得住江湖的兇險刺殺,可瀟瀟太過幼小,世事太過險惡,人心太過陰毒。那些藏在暗處、不擇手段的算計,從來都防不勝防,讓他如何放心。
這一聲應答太過直白坦蕩,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了祝景珩強撐的平靜偽裝。
祝景珩定定望著暗影中那道熟悉至極的身影,望著那張遮去半面、只剩清冷眉眼的面具,心口驟然傳來密密麻麻的酸澀鈍痛,席捲四肢百骸。
他抬手,極其牽強地扯了扯唇角。
沒有笑意,沒有釋然,那弧度悽慘又單薄,盛滿了無人知曉的苦楚、隱忍與心疼,眼底翻湧著層層疊疊的猩紅落寞。
世人皆羨他登頂九五,坐擁山河兒女,風光無限,萬人臣服。
可無人知曉,這份為人君、為人父的圓滿背後,是他九死一生換來的牽絆,是踏過血海苦楚、拼盡半條性命才留住的溫柔。
“我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
祝景珩嗓音微微發顫,字句低沉沙啞,帶著深入骨髓的珍視與悲涼,字字泣血,句句隱忍,“我怎能不愛。”
短短一句話,道盡了所有煎熬與執著。
旁人只看見小小皇女生來尊貴、獨享聖寵,卻無人知曉這個孩子到來的代價,是他險些傾覆的性命,是數日幾夜的瀕死掙扎,是滿地淋漓血色鋪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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